昆仑矩阵地下情报研究中心,特设项目组“仓颉”实验室。
温子衡站在一整面墙的全息投影前。投影上是密密麻麻的甲骨文拓片扫描图,旁边并排跑着病毒解析延迟数据。
“温分析师。”
说话的人叫齐砚秋,国内顶尖的古文字学专家,两周前被温子衡通过特批渠道征召进组。他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眼镜,正一丝不苟地检查屏幕上的一组拓片细节。
“国内几处最重要的甲骨文馆藏,我已经全部纳入比对样本库。”齐砚秋说,“但我必须提醒你:甲骨文是一种已经死去数千年的文字系统,我们对它的破译至今存在大量争议。”
“齐教授,我们不需要完整破译甲骨文。”温子衡说,“我需要理解的只有一件事——作为一套编码系统,它和现代结构化语言的根本差异在哪。差异在哪,寄生虫的瓶颈就在哪。”
齐砚秋若有所思,调出一组对比图。
“如果从这个角度切入,我可以给你一个初步判断。甲骨文最大的特点,是高度依赖象形与会意。很多字的含义不是从固定语法推导出来的,而是靠占卜的具体语境、以及使用者对物象的直观联想。同一个符号在不同的卜辞里,含义可以差得很远。”
“关键在这儿。”温子衡说,“它只处理形式化的东西:有固定语法、能写成运算符号的编码,它全能解——现代自然语言、量子加密协议,都算。甲骨文不在它的字典里。那玩意儿不靠语法,靠联想。”
“简单说,”齐砚秋推了推眼镜,“越古老、越不标准化的表达方式,反而越难被这种技术解析和篡改。”
“正是。”温子衡说,“这也是我请您来的原因。我们需要的不只是理解甲骨文,是照着它的核心逻辑,造一套能上战场的东西。”
“造一套新的?”
“对。”温子衡说,“甲骨文本身只有那么多字,覆盖不了现代系统要传的信息量。我要的是它的逻辑,不是它的字形。”
接下来的三周,仓颉项目组进入高强度攻坚。
技术团队与古文字学者小组反复推演,试图从甲骨文的造字逻辑里提炼出一套既能保留非结构化特征、又能被工程实现的新符号系统。
第一次尝试失败得很干脆:他们直接拿甲骨文原始符号当编码单元用。
“字不够。”温子衡在阶段性汇报会上对夏决明和凌霜说,“甲骨文符号数量有限,覆盖不了现代通讯需要的表达范围。而且真正能准确辨识这批符号的人,全世界不超过三百个。靠三百个人打仗,打不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夏决明问。
“造新字。”温子衡调出一组符号示例,“核心造字逻辑参照甲骨文的象形会意、依赖具体语境,但符号本身是我们重新设计的原创图形。”
“每个符号含义固定吗?”
“不固定。”温子衡说,“一个符文的意思,取决于它旁边还有什么。截获一个外形没用——离了上下文,它读不出内容。”
凌霜凑近端详那些符文。
“这个思路和拓扑手套有点像。”她说,“都是在用一种看起来落后、甚至反直觉的方式,去对抗一个技术远超我们的对手。真正有效的对抗手段不一定是更先进,可能是更难被理解。”
“还有一条来源。”温子衡说,“罗亦然给我的自由信号内部暗语体系也给了我们启发。民间那套东西融合了多种非标准化元素,只有特定群体靠共同语境才能解读。它和仓颉体系遵循的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那套暗语的弱点是什么?”夏决明问。
“没有统一字典。”温子衡说,“每个人自己往里加东西,别人不一定看得懂。好处是难破,坏处是自己人也难用。所以仓颉体系不能完全照抄它,得在两者之间找平衡。”
“找到没有?”
“还在找。”温子衡说,“目前能做的,是让同一批符文在不同站点有不同的默认读法,但必须保留一套只有现场指挥能用的对照表。”
“对照表谁来管?”
“现场最高指挥。”温子衡说,“不联网,纸质。发出去就销毁电子版。”
真正的实战检验发生在项目启动后的第二十六天。
“温分析师,火星那边传来消息。”齐砚秋的助理跑进实验室,“从第三生态穹顶转到第二穹顶的那批忘记‘战争’概念的居民,其中三十七人的症状出现明显加重。看起来是克莱因族正在对同一批受害者做更深一层的覆写。”
“启动仓颉体系一号原型。”温子衡说。
那是一套刚完成初步测试的可穿戴设备,内部搭载经过特殊编码的仓颉符文协议,能在患者的神经接口层面建立一道信息屏障。
“先发六台。”温子衡说,“三台送火星,三台留地球备用。不要一次全发。”
“为什么留三台?”
“因为如果火星那边出问题,我需要有没被用过的一套来做对照。”温子衡说,“用过的那套,出问题时说不清是设备的问题还是病毒的问题。”
三个小时后,第一批设备送到火星并用在那三十七名居民身上。监测数据显示,原本持续恶化的覆写进程出现明显减缓,其中十九名患者开始恢复部分被抹除的记忆片段。
“有效果。”火星的医疗团队通过通讯频道回报,“温分析师,患者脑波数据里,记忆寄生虫的活跃度下降了将近百分之五十。”
温子衡没有欢呼。他先问了三个问题。
“下降的五十里,有多少是设备起的作用,有多少是这批患者本身到了恢复期?”
“这个暂时分不出来。”
“第二批三台什么时候能到?”
“两小时后。”
“到了之后不要一起上。”温子衡说,“先给十个人用,另外十个人继续观察,剩下十七个维持现状。我要一组对照数据。”
“可他们还在恶化。”
“我知道。”温子衡说,“所以我只要两小时。两小时后拿到对照数据,如果确实有效,剩下的人全部上设备。但如果我不留这一组,我们就永远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下一次它可能一点用都没有,而我们还会以为它有效。”
两小时后对照数据出来,效果确认。剩下的患者全部用上设备。
指挥中心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这是开战以来人类第一次拿到一套能系统性对抗记忆篡改的手段。
夏决明看向一旁还带着几分恍惚神情的齐砚秋。
“齐教授,”他伸出手,“谢谢您。”
齐砚秋握住他的手,眼眶有点红。
“我研究了一辈子甲骨文。”他说,“从来没想过这东西会用在这种地方。”
“有件事我要提前说。”温子衡打断他们,“这套东西不是盾牌。”
“什么意思?”夏决明问。
“它的有效期是有限的。”温子衡说,“对方只要拿到足够多的仓颉符文样本,就能开始建立统计规律。我估计它的安全窗口在六个月到两年之间。过了这个窗口,我们要么迭代,要么换路。”
“那就现在开始准备迭代。”夏决明说。
“已经在准备了。”温子衡说,“第二版的思路是让符文组合随地点、时间、使用者变动。麻烦的是这样会让现场操作变慢。”
“慢也要做。”夏决明说,“把这条写进项目档案:本体系存在有效期,任何部署都必须同时规划迭代路线。”
当晚,齐砚秋没有回住处。
他在实验室里把当天三十七名患者的神经数据逐条看了一遍,然后写了一页纸交给温子衡。
纸上只有一个问题:这十九个人的记忆回来了,但他们记得的是原来那段,还是设备替他们拼出来的那段?
“这个问题我们答不了。”温子衡说。
“那就得让他们自己答。”齐砚秋说,“我提议从明天起,给这十九个人每人发一支笔和一本本子,让他们把自己记得的东西写下来。写完之后封存,不比对,不公开。”
“封存多久?”
“等他们自己要求比对的时候。”齐砚秋说,“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十年后。在那之前,谁都不许替他们判断哪些记忆是真的。”
温子衡把这条建议原样报了上去。
夏决明的批复只有一行:同意。本子由本人保管,机构不留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