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他们埋东西。
水净化器用油布包了五层,绑在骆驼背上,牵到信号站西边两公里外。那里有埋尸的沟渠——老周选了离尸体坑三十步的地方,往下挖了半米,把净化器放进去,填土,搬石头,扫掉痕迹。
老周用左手铲土。右臂还是使不上力,绷带换了两次,血止住了但手指发麻。陆沉想替他,他不让。
“你学不会。“老周说,“埋东西是技术活。土要分层填——先湿后干,跟原来的地层一样。石头压在上面不是压住,是伪装。得挑跟周围一样的石头,摆成跟自然落土一样的样子。”
陆沉看着他做。老周的手很快。这不是他第一次埋东西了。
无线电零件分开埋。天线一根,塞在信号站北侧的电线杆根部。旋钮和电路板,在骆驼饮水的水槽底下——水槽是石头的,半米厚,底下有泥。外壳掰碎了,混在后院的碎石堆里。
“不是藏。“老周说,“是让它不存在。”
第二天。老周教他撒谎。
他们在监测室里面对面坐着。老周扮演巡查官。
“名字?”
“陆沉。”
“编号?”
“ST-0147。”
“什么时候到的?”
“三个月前。第三聚居地分配。”
“你在站里做什么?”
“值班。抄读数。维护设备。”
“停。“老周抬手,“你说’维护设备’的时候眼睛往右飘了。你在想暗格。”
陆沉的嘴张了一下。
“巡查官问你什么,你只想他问的。不想别的。不想暗格,不想无线电,不想你有什么本事。脑子里是一张白纸。”
“我不会——”
“你会。“老周说,“你十岁。十岁的小孩最会撒谎。你只是忘了。”
陆沉看着他。十岁。他记得的十岁只有倒计时和铁锈味。没有撒谎的记忆。
“再来。“老周说,“名字?”
“陆沉。”
“编号?”
“ST——”
“停。“老周又抬手,“你报编号的时候犹豫了。ST-0147是你的身份。不能犹豫。犹豫说明这个编号对你有别的意思。巡查官看不出来——但他记下来了。回去查档案,一查一个准。”
陆沉深吸一口气。
“ST-0147。“再说一遍。这次没有犹豫。
“好。什么时候到的?”
“三个月前。”
“你在站里做什么?”
“值班。抄读数。”
“信号站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
“停。“老周的手指敲了一下桌子,“这个问题你犹豫了。因为你在想拾荒者。”
“拾荒者不是异常吗?”
“拾荒者袭击是异常。但那已经报备了——聚居地有记录。巡查官问的时候,你说’有拾荒者袭击,已报备’。干净。利落。不多说一个字。”
他顿了一下。
“他不问,你不说。他问了,你说最少的。听懂了?”
陆沉点头。
“再来。”
他们练了一整天。
第二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件陆沉没想到的事。
他把值班记录板拿下来,用湿布擦了最近一周的记录。
“你干什么?”
“改记录。“老周的声音很平。他重新在板上抄写读数。陆沉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老周在抹掉钟摆异常的痕迹。
“钟摆停顿的时候,读数会有跳变。巡查官如果仔细看记录板——“老周的手停了一下,“他不需要看懂。只需要看到一个不正常的跳变。然后他会问为什么。”
“那你改成什么?”
“改成正常的。钟摆一直在走。没有停顿。每天读数平滑。像你从来没来过这个站一样。”
他写完最后一行,把记录板挂回去。
钟摆在板子前面摆动。滴答。滴答。
“但是——“陆沉看着钟摆,“如果巡查的时候,钟摆又停了呢?”
这是他最怕的事。不是巡查官问问题。是信号自己来。在他脑子里。在他睡着的时候。在巡查官坐在监测室里的时候。
老周看着他。
“如果感觉信号要来——“他走到墙边,指了指监测室后面的一扇小门,“那是厕所。你说你要去厕所。进去以后——不管脑子里发生什么——等它过了再出来。”
“如果巡查官跟过来呢?”
“他不会。巡查官不是来盯你上厕所的。他来检查设备。“老周顿了一下,“但是如果他跟过来了——你在里面待着。我去应付。”
他看着陆沉。
“信号的事你管不了。我能管的是让信号看起来像不存在。”
他走到门口。
“记住——你不是有什么本事的人。你是一个三等监测员。一个三个月前才醒过来的普通人。”
他掀开帘子走了。
陆沉一个人在监测室里。钟摆在他身后摆动。
他闭上眼。试着让脑子变成一张白纸。
白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铁锈味。
第三天。清晨。
陆沉天没亮就醒了。躺在行军床上数心跳。一下一下。数到一百的时候他起身,走进监测室。
钟摆正常。读数正常。记录板上是老周的字——工整、平滑、什么都没有的读数。
他坐下来。抄了最后几条夜班数据。字很丑。但巡查官不会看字丑不丑。他看的是数字。
老周在后院。磨刀。不是那把短刀——是另一把,更小,藏在靴子里的那种。右臂终于能使上一点力了。动作慢,但稳。
“起来一个小时了。“他说,“去检查骆驼。缰绳、鞍子、蹄子。巡查官到的第一眼看的是站容。骆驼乱跑的站——管不好牲口就管不好站。”
陆沉去检查了骆驼。两头。缰绳系好。鞍子整齐。蹄子干净——昨天他刨过了。
回到监测室,他看了一眼窗外。天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牛皮纸缝里透进来。
一切正常。什么都是正常的。
他坐在凳子上。面前是记录板、铅笔、钟摆。身后是关好的窗户。暗格在地板下面——空的,昨天检查过了。
他是一个三等监测员。编号ST-0147。三个月前到站。值班。抄读数。没有异常。
没有信号。
他从来没听过什么信号。
上午九点。
骆驼的蹄声。不是一匹。是三匹。从聚居地方向来。
陆沉走到窗边。掀开牛皮纸一角。
三个骑手。最前面那个穿灰色制服——不是废土上的粗布,是加工过的、有翻领的制服。腰间别着一台仪器,不是武器。背后两匹骆驼驮着箱子。
新光联盟。
他放下帘子。回到凳子上坐下。铅笔在手里。记录板在面前。
钟摆在他身后摆动。滴答。滴答。
蹄声停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骆驼打响鼻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声音——不是老周的——
“信号站ST-0147。新光联盟技术巡查组。”
陆沉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最前面那个三十岁出头,灰色制服,短发,脸很瘦,嘴唇薄。他的眼睛先看了信号站的建筑——从屋顶到墙基,扫了一遍。然后落在陆沉身上。
“监测员?”
“三等监测员陆沉。编号ST——”
“0147。“那人接了话。不是打断——是已经知道了。他从腰间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
“我是新光联盟技术巡查官,编号NX-0731。叫我许巡查官就行。”
他笑了一下。笑起来嘴更薄了。
“不请我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