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客厅。
气氛沉闷。
屋子里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客厅里挤不下，有些人已经蹲到了厨房和卧室的门口边上。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那就是在这末世危机之下，对于生存的焦虑，和对于物资匮乏的绝望。
人群沉默着。
屋子里静的诡异。
偶尔有一两个相熟的人在底下窃窃私语，话语飘落在人群中，仿佛夏夜傍晚的嗡嗡飞虫。
谭爱芳环顾众人，双手叉腰，清清嗓子，咳嗽一声。
“好了，人也齐了，我现在就宣布开始开会。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小区里有住户拒绝接受物资分配委员会的合理安排，私下囤积物资，我们应当如何处理。”
此言一出，仿佛在沸油锅里扔了块石头，人群里顿时就炸了锅。
一个脸上有痘印的男子低声嘟哝，“哪家这么缺德？如今大家都饿着肚子，有物资居然不上交，还自己囤着？”
另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声音尖利，脸上的肥肉一抖一抖。
“谭大姐，你说咋办，咱就咋办！
对付这些害群之马，就不能太温柔，咱得上些手段！”
另一个约莫退休年纪的老头更是情绪激动，唾沫星子横飞，“大家伙都交了，凭啥他们家不交？
就凭他们家采集的物资多？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们家物资多，就更应该上交！
拿出来让大家平均分配！
自己明明有能力，却见死不救，这怎么行？这人也太自私了！”
“就是！
不想着同舟共济，只想着自保，怎么能算是小区住户？
依我看呐，这样的人，就没资格住在咱们小区，应该趁早驱逐出去！”
刚才沉默的人群，此刻有了一个共同的靶子，顿时就像蝗虫一般嗡嗡起来，客厅里涌动着一股阴沉的戾气。
谭爱芳见煽动已经到位，双手一拍，暗自欣喜，“好，这件事儿，那就这么定了。
既然大家的意见都已统一了，剩下的咱就好办了……”
她扭头向着客厅里的三个男子发话，“谭五、谭六、谭七，你们带队吧，把大家伙叫上一起。
今天，必须要给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一个教训！”
窗帘下的阴影之中，走出了三个男子的身影，年纪尚轻，个个身强体壮。
领头的麻脸男咧嘴一笑，顺手抄起放在墙角里的那根铁棍，“大姐，我早就说过，对付那些刁民，就得上些手段！
早这么办，物资早就收齐了！”
三人各自提起藏在角落里的铁器，推开防盗门，率先出了屋子，身后跟着二三十号本栋楼的那些住户。
这些人都是采集物资失败，家中储备已经耗尽，现在两手空空坐等分配的人。
现在见有人愿意挑头带队，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群人目光凶狠的跟着领头的谭五，向着楼下曹独的屋子轰然而去，仿佛开闸放出的污浊洪水。
楼下。
曹独家里。
赵婷把围裙解下，随手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随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姿态慵懒又不失优雅。
今天的午餐很丰富。
她弄了两个菜。
午餐肉罐头煮好切成小块，还有一节香肠，被她用餐刀切的薄薄的，每一片都均匀整齐。
切口处细腻的甚至能看出肉质的肌理。
三个人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米饭，各自动着筷子。
午饭刚刚吃到一半。
声音骤起。
客厅防盗门处发出了震天的巨响。
门框与墙体连接处的水泥被震得不停下落。
仿佛有无数的人在同时拍打这扇薄薄的铁门，像极了地狱里的万鬼冤魂。
曹独眉毛一挑，面色阴沉，走到防盗门内侧，用猫眼向外窥探。
片刻之后，他转过头来，面如白纸。
唐宁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哪怕是上次两人独自面对变异体的危急时候，也从没见他这样紧张过。
“谁？”唐宁低声发问，她的心头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仿佛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的中心。
“所有人。”
曹独低声回应。
唐宁不信，快步跑到防盗门边，隔着猫眼向外窥探。
片刻之后，她同样是神情沮丧的退了回来。
赵婷察觉了他们两人的异常，心高气傲如唐宁这般的人物，她还从来没见过她像如今这般低落过。
直到她自己凑近猫眼看了一眼，心头那股阴霾，顿时遮蔽了明媚的天空。
“怎么办？”
赵婷心慌意乱，手足无措，额头冒出一滴冷汗。
这个问题已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
她的能力在女性魅力这个领域可谓是顶级，但面对这种如同暴乱一般的汹涌情势，她已失去了自己一贯精准的判断力。
她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曹独。
此刻，曹独的男性身份让他成为了这个小团体中无可争议的主心骨。
“开门，开门！
别以为躲里面就行，再不开门，我们可要动手破拆了！”
谭五神色狰狞，肩上扛着一柄硕大的液压钳。
那铁玩意儿是大灾变之前，他从修车店里弄来的，用来开门撬锁，最是好使。
屋外的人群吼叫着，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不知疲倦的拍打着客厅的防盗门。
“把物资交出来！
就你们一家特殊啊？
大家都交了，你凭啥不交？”
谭爱芳分开人群，强装镇定，扮出一副和事佬的姿态，与谭五、谭六、谭七三人一起，互相演着双簧。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
她那尖利的女声在人群之中响起，嗓音薄的像被刀片刮过。
“曹独，你只要开门，咱们一切好商量。
你违反了物资分配委员会的规定，念你是初犯，咱也可以理解。
只要按照委员会的规定办事，交出家里囤积的物资，以后咱就还是一家人。
咱们这些小区住户，在这乱世里，本来不就应该互相帮助么？”
此言一出，门口的人群像是得了圣旨一般，纷纷点头赞同。
“谭大姐说的对，人家这才叫做工作，多给你们留面子！”
“本来东西就少，现在出门采集，次次空手。
你们还搞囤积，有没有点良心啊？”
“一包方便面，拿出来大家分，至少还能再救一个人！
你囤积物资，就是在杀人，你懂不懂？”
“交出物资，咱们就还是邻居，以后还能好好处！
今天要是不交出来，哼哼，咱就好好给你上一课！”
人群吵吵嚷嚷，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主题无非就是只有一个。
曹独这个破坏了规则的坏人，必须交出物资。
否则，今日之事，绝不会善罢甘休。
众人喊的嗓子都哑了，防盗门却依然沉默伫立，像是隔在众人与曹独之间的一堵铁墙。
谭爱芳等的不耐烦了，对着身旁的谭五使了个眼色，“老五，看来这家是油盐不进啊，动手！”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还有人使劲拍手，掌声在走廊上热烈回荡。
“谭姐霸气，对付这些违规分子，就得上手段！”
谭五用力将液压钳撑开，打开液压油的输油孔，两手向下使劲儿扳动手柄，开始拼命增加压力。
液压钳的合金钢钳嘴，卡在防盗门的指纹锁上，一毫米一毫米的逐渐收缩。
压得钢铁制成的锁头嘎吱作响。
谭爱芳双手叉腰，神气活现的发号施令，“加把劲，最多三分钟，这门就开了！”
谭五擦去头上的汗珠，得意一笑，开始拼命发力。
众人围在谭五的身后，等待着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仿佛一群野狼等待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这日子过的太凄惨，他们迫切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发泄心中的焦虑，亲眼看着有人倒霉出丑，以此来安抚那已经绝望的心灵。
就在这时，门开了。
谭五一愣，手中的液压钳落在原地。
谭爱芳也愣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曹独居然选择了开门。
此时开门，谁都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曹独必然要交出物资，否则，难以平息众怒。
谭爱芳大着胆子，强撑着开口，“曹独，是不是想好了，准备遵守物资分配委员会的规定？
只要你及时回头，一切好说。”
曹独靠在门框上，对着所有人深深鞠了一个躬，腰都弯成了九十度。
态度卑微的简直就像是一年级的小学生在面对老师。
“各位邻居，谭大姐……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想了很多遍，是我做的不对。
自己私心太重，所有的物资都囤了起来，反倒给大家造成了影响。
我已经想好了，今天就按照小区规定，把所有囤积的东西全部上交。
这样的话，每家每户，多多少少都能分一点。
大家进来搬吧，我把门打开，可别把大家累着。”
曹独说完这话，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顺手把防盗门的角度开到最大，侧身摆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这个局势逆转之快，让谭爱芳顿时懵了。
什么意思？
这小子突然思想转变了？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
客厅码得整整齐齐的那些囤积物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方便面、矿泉水、过期的面包、威化饼干、压缩饼干……
还有现在已经堪称奢侈品的几听罐头。
罐头的金属盒子在午间的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放在客厅的地面上，仿佛等待着它的主人。
曹独从众人的眼睛里读出了那种贪婪的欲望，恰到好处的给这油锅再加了最后一把火。
“大家尽管来拿，都是邻居，我也不好厚此薄彼。
谁先拿到，就是谁的，拿完为止……”
他这句话犹如打响了百米赛跑的发令枪，不等谭爱芳和谭五有所动作。
门口围着的那二三十号人就跟疯了一般冲进客厅，直接将谭爱芳和谭五、谭六、谭七三个人挤到了最后。
人群一窝蜂的冲进曹独家里，吵吵嚷嚷，一片喧闹。
众人手忙脚乱的争抢物资，挤的客厅里是无处下脚。
矿泉水、方便面、饼干、罐头……
都被他们争先恐后揣进兜里。
仿佛一群蝗虫奔袭刚刚抽芽的青苗地。
不出两分钟，客厅里堆的整整齐齐的物资已经被扫荡一空。
动作慢的几个人甚至空手而归，连瓶矿泉水也没有捞着。
抢到了东西之后，众人喜气洋洋，喜笑颜开，离开时忍不住在曹独的肩头拍了拍，口气亲密的就像是对待自家的孩子。
“哎，小曹，这就对了嘛，思想一转变，这坏事也能变好事，是不是？”
“对对对，小曹，以后需要帮忙说一声。
咱们这邻里邻居的，有啥事儿，我都能给你搭把手！”
客厅的气氛随之一变，刚才还势不两立的这些人，此刻融洽的就像是曹独失散多年的家人。
曹独微笑着将这些人一一送走，一路哥哥长姐姐短的叫了不少，嘴巴都说干了。
谭爱芳和谭五、谭六、谭七三兄弟愣在原地，形势转变之快，已经出乎他们的意料。
曹独适时的迈着步子向前，笑容亲切的对着谭爱芳鞠了一个躬。
“大姐，以前多有得罪，是我不懂事。
你放心，以后小区里的规定我一定遵守。
咱们家以后采集的物资，全部无条件上交委员会，由委员会来进行统一分配。”
他向着后面一挥手，唐宁和赵婷从卧室里抬出一纸箱还没有拆封的方便面，放在谭五的手里。
“这是上次采集到的一箱方便面，一共二十四包，还没来得及开箱。
这就算是我给大姐赔礼道歉的一点心意。
你们来了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回，你说是不是？”
谭五低头，纸箱子里的方便面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一种不容怀疑的真实感。
在如今这物资匮乏的乱世里，这可是比黄金还要抢手的硬通货。
谭爱芳脸色一变，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然在曹独看来，她的笑比哭还难看。
她点点头，拍拍曹独的肩，“小曹啊，你这思想转变的很快，不错。
年轻人嘛，识时务者为俊杰。
吃了点亏，自然也就知道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
你有这态度，我很欣慰。
以后咱们物资分配委员会的工作，还需要你大力支持……”
曹独笑，把头埋的更低了，仿佛以前工作时迎接视察的领导。
“大姐，你这是啥话？
咱以前犯过错，以后改正了不就行了吗？
你的工作，我一定全力配合。
物资上交，绝无二话。”
谭爱芳这次终于开心的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在阳光中灿烂的像是一朵花。
“好，小曹，那你们继续吃饭，吃完了好好休息，我这就先回去了。
也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过自己的好日子。”
谭爱芳霸气的一挥手，身后的谭氏兄弟抱着方便面兴奋的和她一起上了楼。
今日收获满满，不仅让曹独低了头，还弄到了一箱方便面这样的紧俏物资。
四个人的脚步轻快，谭爱芳的心情大好，整个人一步一颤，高兴的仿佛是飘在了云里。
她满面红光，楼梯和走廊上飘来了她随口哼出的京剧小曲，荒腔走板之中依然难掩得意。
“俺今日坐上那金銮殿，把那些不听话的刁民斩……”
曹独站在门口，斜倚着防盗门的门框，脸上的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让人心寒的冰冷。
刚才那一场表演耗尽了他全部的热情，要在自己讨厌的人面前装出无比的热情和喜欢，真他妈累。
好在终于是把这帮人骗走了，三个人的小团体获得了片刻的安稳。
虽然物资损失惨重，不过只要能保住大家的平安，还是划算的。
至于过了今天以后该怎么办，曹独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他斜靠门框，看向远处，直到谭爱芳的背影在楼梯拐角处彻底消失，他才长出了一口气，轻轻关上了防盗门。
赵婷这下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将曹独的双手抓住，扳着他的肩膀发问，“你倒好，东西全送给别人了！
我们三个难道在这等着饿死？
你倒是赶紧想个办法！”
唐宁知道曹独敢这样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她并不激动，只是眉毛一挑，看向曹独。
“说吧，你的下一步计划？”
曹独微微一笑，用手指了指对面那栋高层公寓，“让他们先得意三天，我们今夜就搬到对面去。”
此时乃是正午，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在日光下反射着阳光。
上下楼层的玻璃窗连成一线，日光下仿佛构成一条金色的光带。
赵婷和唐宁先是一愣，随即浑身如被闪电击中一般，微微颤抖。
两个人心脏狂跳，纷纷骂自己笨，怎么这么明显的办法，她们就愣是想不到呢？
这栋楼里，只有曹独才有军用防护服，隔绝黑雾。
依靠这特殊装备的保护，三个人可以轻松穿过楼下的黑雾，搬去对面那栋楼里生活。
比起和二三十个已经被物资匮乏逼到绝境的人一起生活，仿佛身处朝不保夕的狼群。
如今三人搬过去，独占整整一栋楼的物资，岂不是更加美妙，更加安全？
“什么时候行动？”
赵婷转忧为喜，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迫不及待发问。
“今晚八点，天一黑咱们就走。
绝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曹独早有计划，口气斩钉截铁。
唐宁沉默片刻，吐出了一个三人此前都未曾想过的问题，“我们走了，那林乐乐怎么办？”
曹独微笑，神色自信，胸有成竹。
“我去和林薇谈，如果她愿意离开，我们就带她和林乐乐一起走。
如果她不愿意，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能做的都做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唐宁想了半天，这似乎是摆脱眼下困境唯一的办法，她深深吐出一口气，点头答应。
“好，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今夜出发之前，这件事严格保密，绝不能再让第四个人知道。”
三人协商已毕，主意已定。
随即各自转身，回到卧室和屋子里，开始收拾装备，为今夜的搬迁提前做起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