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独站在阳台上,沉默地看着楼下的黑雾,眉头紧锁。
雾气浓重,虽已不再蔓延,却聚而不散,仿佛卷过城市的死亡地毯。
低楼层的窗户早就没了玻璃,黑雾在光秃秃的窗户之间钻进钻出,仿佛离开巢穴的黑色巨蟒。
曹独感到一阵恶心,收回了盯着黑雾的视线,看向远方。
远处的高楼空无一人,玻璃残破。
过去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整座城市,安静的像是巨大的坟墓。
人类文明在此刻,已经走到了它的终点。
曹独瞟了一眼楼梯上他刻下的标尺,今天的雾气比昨天还要更低一些。
按理说这是好事,曹独的心里却掠过一丝担忧,今天虽然退了些,明天会不会来得更猛?
小区之外,海岸线清晰的就像是擦过的镜子。
曹独叹了口气,脚步放轻,独自走到了楼梯口。
走廊的白墙上,打斗的痕迹犹在,喷溅的颈血染红了半面墙壁,图案凌乱诡异,仿佛随手涂抹的超现实绘画。
鲜血、黑雾、末世……
宇宙通过这些东西来提醒你,世界的本源,其实是一场巨大的随机与混沌。
秩序只是文明的表象。
混乱才是世界的灵魂。
就像在灾难开始之前,没有任何人会想到,人类文明会在自己生活的时代坠下深渊。
察觉自己走神了,曹独警惕的收回思绪。
他瞟了一眼墙上干涸的血迹,微微皱眉,喷了这么多血,受伤的人指定挺不过去。
乱世就是这样,人命贱如蝼蚁。
他踮起脚尖,避开满地的碎玻璃,背着物资又爬了几层楼,终于来到了自己家门口。
说是家,其实太过勉强。
末世之前,他不过是一个四处漂泊的打工仔,这套房子本来只是员工宿舍。
而如今,在这个秩序已经崩溃的世界,这便是他唯一的“家”了。
他打开指纹锁,进屋后将门反锁,锁死后还不忘在门后加上一根顶门木杠。
房间里东西不少,却全都码放的整整齐齐,储备的物资和水泥墙带给他一种宝贵的安全感。
曹独长出一口气,眉头舒展,整个人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肩上的无形重担。
他靠在门边,打开背包,将今天采集的物资倒了出来,动作熟练的开始分类。
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威化饼干……
还行,收获不小,采集到了三天的食物,加上屋子里原来的储备,再坚持一周毫无问题。
就在这时,门响了。
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带着克制与礼貌。
这种理性和谨慎,在如今这个逐渐疯狂的世界,已经不多了。
曹独本已松弛的内心再度紧张,神经如弓弦一般绷紧。
他起身,凑近门上的猫眼。
敲门的是个女孩子,年纪约莫与他相仿,白皙的脖颈,身材美好修长。
尤其是那双美腿,腿型匀称笔直,肌肉线条流畅,看得他心头一跳。
曹独隔着门,低声发问,“谁?”
“你好,我是隔壁的。”
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带着三分试探和七分陌生。
曹独知道隔壁是个女孩。
但在这末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防备多于信任。
大家为了生存,早就打得头破血流,不提刀互杀,就算是天赐好邻居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姑娘居然还主动找上门。
“我认识你,虽然不熟。
不过我知道你是隔壁业主。
说吧,啥事儿?”
曹独不敢轻易开门。
吃过两次亏后,他已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谁。
面对他的防备,女孩儿并未放弃,耐心解释。
“咱们交换物资吧,我家里存粮断了,饿的实在受不了。”
曹独犹豫,他有些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他没有急于回答,在猫眼里四处张望。
楼层空荡荡的,整条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
“你用什么交换?”
女孩拎起手中的塑料袋,隔着猫眼展示给他,里面是满满的矿泉水,水质晶莹透亮,还是大品牌。
她把矿泉水放在门边,后退了几步,随后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曹独想了想,最终同意了。
他家里缺水,矿泉水是很好的物资储备,即使自己不喝,也能拿出去进行交换。
他移走了顶门杠,解开门锁,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一条门缝,身体做出一个随时可以关门的姿态。
“饼干、方便面、火腿肠,你要哪种?”
听见方便面几个字,女孩眼前一亮,眸子里忽然就爆发出了光,“方便面!”
曹独点头,“进来吧,把水带上。”
女孩像只觅食的小兔般从门缝里钻了进去,神情振奋,动作灵活无比。
进门后,她将矿泉水放在茶几上,好奇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梭巡。
曹独收了矿泉水,搬进厨房,找出一包方便面递给她,“东西我收了,你走吧。”
女孩迟疑着,不肯挪动脚步,半晌之后低声说道,“我家没燃料了……”
曹独一愣,点头,“如果用我的燃料煮,我得再收你六瓶水。”
女孩抬头,脸上浮起一丝明媚的笑容,露出贝壳般洁白整齐的牙齿,“好!”
曹独拿出自己的野营炉,给平底锅里加满水,翻出一罐燃料。
这些东西都是危机爆发之初,他在户外用品店里倒腾来的,没想到如今派上了大用场。
女孩欢天喜地的接过这些东西,手忙脚乱的打着火,咬着筷子坐在沙发上等。
那迫不及待的神情,简直就像是幼儿园里等着分发糖果的小朋友。
几分钟之后,水烧开了。
女孩动作麻利的拆开方便面的包装,把面饼扔了进去,片刻之后,面煮好了。
她将调料包和面条一股脑的倒进大碗,根本顾不上和曹独说话,拿起筷子就吸溜吸溜的猛吃起来。
看她那动作,真是饿坏了。
在等待她吃完面条的时间,曹独这才真正放松下来,开始低头观察起面前的这位姑娘。
女孩身高约一米六五,穿着运动鞋和一条短裤,上身是一件卫衣,那卫衣大概有几个月没洗,衣服脏兮兮的。
末世里什么物资都缺,洗头洗澡都是奢侈。
女孩原本光泽滋润的长发,现在乱的像一蓬野草,只能用皮筋随意扎了一个马尾,挽起放在脑后。
他的目光向下,落在她肌肤细腻的长腿。
她的腿部很美,线条修长,好看的仿佛用刻刀精心修过,在夕阳的照耀下,白的发光,像是橱窗里最上等的瓷器。
曹独喉结微微滚动,呼吸一滞,心跳瞬间乱了一拍。
他赶紧将视线从腿上移开,转移到她的五官。
目光所及,他愣住了。
这么好看的姑娘,曹独以前只在电影或杂志里见过。
哪怕她衣服三个月没洗,头发乱成野草,也遮不住那张脸的魅力。
这一瞬间,曹独心头闪过一丝庆幸,幸好自己让她进了门。
他不由得自嘲道,曹独,搞了半天,你小子依旧是一个庸俗肤浅的人啊,只知道看脸看腿!
末日危机打碎了以往熟悉的一切,包括焊得死死的阶层铁门。
这要在末世以前,这样的姑娘,曹独一辈子都别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更不要说,让她蹲在自家沙发上吃面,近的呼吸可闻。
窗外的夕阳投射进来,女孩仰头喝汤,卫衣上提,腰间有什么东西银光一闪。
曹独心脏一沉。
几个月末世生存攒下的经验,他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么。
一柄小刀被她藏在腰间,刚才那一闪是刀刃的反光。
刀的位置藏得很好。
便于拔出,又轻易不会让人发现。
是个用刀的行家啊。
曹独心头一凛,再不敢对她有其他想法,即刻端正了坐姿。
几分钟后,女孩把方便面吃完了,她吃的很彻底,连碗里的汤都喝光了,临了时还把筷子也舔了舔。
她看了曹独一眼,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碗。
“你好,我叫唐宁。”
她面色平静,冲着曹独伸出左手,脸上笑容真诚。
“你好,我叫曹独。”
曹独说了自己名字,伸出右手与她浅浅一握。
唐宁一愣,“曹独?哪个独?”
曹独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茶几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这个独,够冷门的。
你的名字真有意思。”
“小时候家里人盼着我早点独立,就不用在我身上花钱。”
曹独平静的解释。
唐宁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走吧,我回家给你拿矿泉水。”
她将双手揣在卫衣兜里,自沙发上起身,两人出了门,唐宁打开自家防盗门,将曹独领进客厅。
进门的第一眼,就将曹独震惊。
水。
成箱成箱的矿泉水。
在她家的客厅里摆了足足十几箱,靠着那架崭新的钢琴,摆的是整整齐齐。
曹独瞟了一眼钢琴的牌子,微微惊讶,施坦威,这可是最贵的进口货。
曲谱上蒙着灰尘,被钢琴的主人随意放在一旁,显然很久没弹了。
“我爸送我的生日礼,危机之后就没弹了,没那心情。”唐宁仿佛猜到了曹独心里在想什么,随口淡淡解释。
她找来一个塑料袋,给曹独装上了六瓶矿泉水,双手递给他。
曹独接过袋子,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呆下去的理由,随口道了一声谢谢,转身就走。
他刚刚迈出不到两步,却被唐宁叫住了,“曹独,等等。”
他转过身来,神色疑惑,静等着唐宁开口。
屋子里一阵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信任。
唐宁完美的脸庞上泛起一丝尴尬,显然是正在酝酿措辞。
她双手在卫衣的兜里攥紧,捏的手指充血。
半晌之后,终于憋出一句话。
“那个……下次你去采集,能不能带上我?”
果然是这个,曹独在心头一笑。
他摇摇头,果断拒绝,“我不带女人。”
“为什么?”
“真要找到了物资,女的体力不行,搬不了重物,帮不了我。”
他说的全是实话。
出去采集物资,一旦发现食品、燃料、矿泉水这些好东西,你要不当场搬回来,转身就没影了。
搬运物资上下数十层楼,全靠体力。
女性天生劣势。
唐宁并不甘心,拍拍自己的胸脯,面色微红,急忙开始解释。
“体力我没问题,以前我还是排球队的。
你放心,绝不拖累你。
你要同意,以后这屋子里的矿泉水,你需要,随时可以过来领。”
她生怕曹独不带她组队,随手拎起地上的一箱矿泉水,使劲儿向上举起,试图证明自己的能力。
看得出来她体力确实很好,一箱矿泉水,足足二十瓶被她轻松举起,手臂都不带一丝颤抖的。
曹独犹豫了一下,在这末世里,水是最宝贵的生存资源。
而唐宁家里有。
而且不少。
考虑了一分钟,曹独终于点头,“行。”
他随即伸出三根手指,在唐宁眼前晃了晃,轻敲客厅的桌子,以示郑重。
“不过咱们先约法三章。”
“你说。”
曹独清了清嗓子,缓缓发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撞。
“第一,你的安全我不负责,咱们只是合作关系。
双方如果对合作有任何不满,只要提前告知对方,随时可以退出,不做任何捆绑。
第二,遇到突发情况,大家各奔东西,能逃就逃,不要因为对方打断自己的逃生计划。
第三,采集到的所有物资,我六你四。”
唐宁放下手里正在喝的矿泉水,撅起嘴唇,神色不悦,“都是一样出力,你占六成,凭啥?”
曹独笑笑,没有理会她的不悦,开口反问,“你会开锁吗?”
唐宁一愣,被他一句话噎在原地,她不甘心在嘴上认输,当即反问,“那你会?”
曹独神色平静,点头,“我会。”
唐宁沉默了,如果曹独能开锁,这在末世中可是个珍贵的保命技能,每多开一扇门,他们活下去的概率就多一分。
曹独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废话,果断敲定协议。
“那就这么定了。
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出门采集,过时不候。”
他说完之后,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门,走出了唐宁家的客厅。
背后的钢制防盗门啪嗒一声,落下了锁。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锁死了防盗门,从客厅酒柜里翻出珍藏的威士忌,随手倒满玻璃杯。
仰头,一口气喝下半杯。
此刻他脑海里思绪已乱,心中的情感防线一败涂地,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唐宁的完美容颜。
情感如潮水,搅的曹独心烦意乱。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中酒,倒在客厅沙发上,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酒液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里另一种更烫的东西。
他想着唐宁藏在腰间的刀光,和她抿嘴笑起来的样子。
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如电影回放一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切换。
“麻烦啊,有点后悔了,不该答应她的。
感情这事儿陷进去,早晚要出大问题……”
他低声发话,喃喃自语。
片刻之后,酒劲儿上来了。
曹独脑袋一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