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一百七十年,为期一月的硅基躯体全周期适配训练正式宣告结束。经过康复中心日复一日的神经锚定校准、肢体操控磨合,林峰身上所有机械滞涩感彻底消散,纳米 V2.0硅基体运行流畅自如,暮年病痛、迟钝、疲惫带来的沉重桎梏尽数剥离,二三十岁鲜活果敢的心态完完整整回归自身。告别康复中心一众同期硅基志愿者,他递交复工申请,重新回到地底深层脑机核心实验中心,再度执掌全域意识迭代、硅基体优化全套核心项目。
阔别一月的实验长廊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两侧全息光屏循环滚动五十余年神经锚定迭代曲线,科研人员来来往往,手中演算终端流转各类感知模块测试数据。只是众人见到林峰走来时,下意识停下手上工作,躬身行礼问好,语气拘谨又恭敬。当年器皿内硅基苏醒、全员失声痛哭的狂喜早已随时间淡去,可他作为脑机体系奠基人、全域硅基管控法案制定者的身份,如同一道无形高墙,隔开了他与团队所有人。
哪怕是跟随自己深耕十余年的亲传学生王天琦、张晓晴,相处时也处处束手束脚。课题汇报字字斟酌,不敢随意闲聊生活琐事;工作结束后刻意拉开距离,不会像早年那样围坐在一起吐槽演算难题、分享日常趣事。这天开完触感模拟模块复盘会,其余研究员陆续散去,演算大厅里只剩王天琦、张晓晴两个跟随他十余年的学生。
林峰拉过旁边两张软垫坐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忙完一轮测试,难得没加急任务,你们也别总绷着,随便聊两句日常也行。”
张晓晴指尖紧紧攥着厚厚的试验台账,局促地低下头:“导师,我们不敢。整套硅基体系、一百一十九条管控细则全是您一手敲定,您是整个领域的奠基人,我们只是后辈,跟您说笑总觉得逾矩。”
王天琦也在一旁附和,言语间满是拘谨。
林峰心中满是无处排解的郁闷。载体机能让他重回少年跳脱心性,心底藏着无数随性闲谈的念头,可每日都要维持长者、总负责人的沉稳姿态,长久压抑下来,心底的烦闷越积越厚。
这份难以对外言说的苦闷,他只会倾诉给摩尔斯。自康复中心相识后,二人便结下深厚交情,硅基生命体无需睡眠、不用进食,每日脑机研发、全域网络安防的工作全部收尾,二人总会相约城郊光伏步道的无人休憩亭小坐谈心。摩尔斯肉体原生年龄仅有三十六岁,心性本就贴近年轻人,总能用轻松玩笑冲淡林峰心里的压抑,宽慰他长期被身份隔阂束缚的心境。随手调出全域网络入侵实时波形给他看,然后岔开沉重的话题宽慰:“底下人敬重你是理所应当的,实在嫌隔阂重,你多往底层实操工位跑,跟新人一起调试基础传感设备,相处久了,这份拘谨自然就淡了。”
三年间,全域硅基群体规模持续扩张,无数饱受病痛、寿数将尽的血肉民众陆续提交意识上传申请,一批又一批新生硅基个体走进康复中心完成适配训练。人类社会逐步形成血肉凡躯、老旧合金硅基、新式纳米仿生硅基三类群体共存的格局,阶层、资源的细微隔阂悄然滋生,但得益于林峰当年敲定的一百一十九条管控细则,民间大规模冲突并未爆发,民众对硅永生的态度也在数十年听证、科普中趋于平和。
林峰三年来的核心工作,聚焦新一代仿生躯体感官优化项目。他始终想要弥补硅基体先天缺陷,尝试复刻味觉感知模块,可无数次演算、临床模拟过后,依旧无法还原酸甜苦咸的血肉真实体验。每当演算陷入瓶颈,何灵当年那句诘问总会不受控制涌入意识:“剥离血肉体温,只剩数据记忆的你,到底还是不是你?”
这句跨越数十年的拷问,成了缠绕他万古的精神桎梏。闲暇之余,他偶尔会调取南方原生保护区的公开文史档案,默默查看何灵多年整理的民俗古籍存档,却始终没有动身前去相见。二人底层观念完全相悖,当年和平分手,最后疗养舱迟暮和解的画面反复在意识中回放,他清楚即便重逢,长久的分歧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便一次次压下奔赴南方的念头,只远远通过网络关注对方的生活轨迹。
天幕一百七十年,一个寻常黄昏,林峰独自留守独立演算室,针对多层味觉模拟程序做最终参数调试。专属私人通讯终端突然弹出一条低频私信,发送者是何灵守在南方保护区相伴半生的古籍老友,寥寥数行文字,重量却压得整片数据流近乎紊乱:灵身衰日久,脏器损耗殆尽,肌体循环持续衰竭,恐撑不过旬月。
林峰硅基体内部瞬时数据流剧烈起伏,意识短暂出现空白。少年时代与何灵的点滴画面不受控制在脑海翻涌:当年高空观景台,二人并肩远眺星海,共饮草本清茶,他滔滔描绘脑机未来,她轻声抛出本源之惑;后来全域峰会,他当众公布硅基永生理论,街头游行爆发,两人平静分开,此后相隔千里;到天幕一百六十七年,八十岁血肉躯体的他躺在疗养舱,何灵孤身前来探望,坦白终身未嫁,半生隔阂在迟暮之际短暂消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何灵一生的坚守。自求学时期研习人文生态神学开始,何灵便笃信血肉是天幕赠予凡人的专属容器,生死轮回是不可违背的天地秩序。哪怕亲眼见证纳米 V2.0硅基体完美成型、三条顶层伦理铁律落地,见证无数普通人依靠脑机摆脱生离死别的折磨,她也从未产生过半分意识上传的念头,至死都打算固守血肉躯体,归于尘土。
一瞬间林峰彻底明晰,这一趟南下,再无往后重逢、慢慢和解的机会。血肉生命走到尽头,便是他与何灵跨越五十二年爱恨、分歧、遗憾的真正永别。
短暂的意识紊乱平复后,林峰立刻关停所有演算程序,调取全域跨区域长途通勤权限。硅基体无需衣物、食物、各类出行物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行李。
演算室墙面光幕还在循环播放新一代躯体适配测试影像,林峰望着屏幕里近乎完美的仿生人形,心底满是无力。自己穷尽一生,耗尽五十余年心血突破血肉寿命枷锁,创造永续的意识载体,可自己此生最珍视的人,从始至终不愿接纳这条道路,宁愿走完短暂血肉一生,坦然赴死。
半生相伴、半生拉扯,那些争执、别离、迟暮和解的画面层层叠叠冲刷意识,遗憾与怅然填满硅基内核。林峰不再停留,快步走出演算大厅,前往专属反重力通勤舱停靠区,即刻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南方原生植被保护区,赶在最后的时光,送何灵走完人生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