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一百一十五年,全域前沿生命科学峰会落地浮空会展中心。场馆穹顶实时流转近地空间站影像,数千学者、议会观察员端坐台下,亿万民众通过全域交互屏同步收看直播。林峰一身制式科研制服,独自站在巨型演算光幕前,身后层层数据流缓缓铺开。
他先平静开口,逐项公示五年攻坚落地的实测成果:“接下来由我代表深层意识实验室,向全域公开现阶段脑机全部实测数据。第二代神经制衡算法已完成万例人体临床,意识离体稳定时长突破五十年;独一神经锚定编码封堵短期私自拷贝漏洞;创伤缓冲舱可隔绝晚期病患肉体痛苦;分级权限系统锁死核心意识数据库,人为篡改概率压低至万分之零点三。”
台下响起细碎讨论,不少深空、工科学者频频点头。等场内杂音稍歇,林峰切换光幕画面,一侧是鲜活人体,一侧是标准化硅基存储载体,声音清晰传遍所有转播信道:“以上全部只是过渡方案。依托现有底层逻辑,我们已完成完整理论建模——未来能够实现完整人体意识硅基上传,剥离全部记忆、情绪与自我认知,永久寄存于硅基载体,彻底打破血肉寿命枷锁。”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炸开。有人拍桌起身,议会代表立刻举手打断,文史学者连连摇头,直播信号因瞬时访问暴涨短暂卡顿,整场学术峰会彻底陷入激烈争论。
峰会散场不过半天,各大主城街头全是反脑机和平游行,横幅、手抄文稿、诉求展板铺满步道,人群有序沿街宣讲,没有任何暴力行为。白发老人攥着泛黄旧稿高声诉说:“躯体是天幕赠予人的容器,抛却肉身寄存意识,是违背天地秩序!”人文专业学生拉起长幅标语:“意识可复制即人格可奴役,谁能管控掌权者肆意复刻他人思维?”随军家属举着请愿牌叹气:“若是我的亲人意识被私自备份、被敌方策反拷贝,泄露军工机密,罪责该算在谁头上?”一群研习民俗的青年补充:“极端偏执人格会借硅基永久存续,乱世遗留激进思想代代流传,文明永无消解仇恨的机会!”社会学者站在路边演算板前逐条批注:“技术推进过快,配套管控法案一片空白,普通人没有自保的底线!”
人群中段,一名身着实验室工装、佩戴深空工程徽章的工科青年忍不住上前,停下脚步与举着卷轴的文史学子对峙辩论,两边围观路人自发围成一圈。工科青年抬手点开腕间演算屏,调出损耗平衡曲线:“你们只盯着风险,看不见天幕域外威胁近在眼前!如今深空探测、小行星开采全靠人力,普通人百年寿命根本不足以完成长期防御布局,意识存续是全人类的保命底牌!”对面文史学子寸步不让,举起手中周天羽思想手抄卷:“保命不该以舍弃人的本源自由为代价!当年便是为了统一存续抹杀多元声音,如今又想用技术框定所有人的生命形态,历史的教训还要重演吗?”一旁维持秩序的全域治安员缓步上前,语气平和分开二人:“双方都有合法宣讲权利,不要发生争执,有诉求可以统一整理递交议会伦理听证处,后续会集中公示研讨。”二人各自别过脸,不再争辩,却依旧站在道路两侧,各自向往来路人宣讲自身观点,一左一右,清晰划出一道观念割裂的界限。游行影像铺满全网,正反两方的辩论片段实时刷屏,反对声浪席卷每一块城市幕墙。
地底实验室办公间,蒋辉明带着两名议会专员找到垂头静坐的林峰。蒋辉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语气平缓:“不用有心理负担,高层不会追责你。”林峰抬眼,眼底满是茫然:“可这番话掀起这么大的动乱,是我失了分寸。”一旁议会专员接过话头解释:“硅基上传理论我们早推演完毕,只是一直对外封存。如果等技术成熟、第一批硅基人凭空出现再公之于众,极易被极端势力歪曲煽动,爆发比游行严重百倍的全域恐慌。”蒋辉明拍了拍他肩膀,补充完整高层长远规划:“借峰会由核心研发人亲口抛出构想,是我们商议好的缓冲之计。后续议会会开启数十年不间断全民伦理听证会,分阶段公开技术迭代进度,逐层出台管控法案,缓慢放开试点,绝不一步到位全面普及,提前几十年给民众预留辩论、立法、适应的时间,眼下所有争议,都在预案之内。”
官方的追责危机顺利化解,可属于林峰个人的煎熬才刚刚开始。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揣测蜂拥而至,实验室私人通讯每天塞满匿名恐吓信件,往返实验室的路上总有人投来排斥、警惕的目光,各类骚扰讯息昼夜不停,屏蔽程序也无法完全隔绝。无数个深夜,他独自坐在演算台前,反复回想峰会现场的哗然、街头民众愤怒的面孔,心底压抑着说不清的茫然与委屈——他穷尽半生只为消解生离死别,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全民敌视的对象。
傍晚,林峰拖着疲惫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何灵正默默打包行李,帆布包塞满她常年翻阅的民俗手抄册。林峰放下通行证件,轻声问:“你也要去街头参与游行吗?”何灵停下收拾的手,抬眼看向他,眼底积了数年疲惫:“我没有上街抗议,可我心里的顾虑,从来没有变过。”“我每一次和你聊意识复刻、人格奴役、叛乱批量复制的隐患,你永远只说技术能靠算法管控。”何灵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却坚定,“你眼里天幕危机压在头顶,存续是唯一答案;我眼里血肉承载的真实、普通人不受操控的自由,才是文明根本。我们看待世界的根基完全相悖。”
林峰低声辩驳:“我从来没有否定你的顾虑,只是这些难题都能慢慢出台法案约束。”“可你一心奔赴硅基永生的研发路,我一辈子要扎根民间古籍,坚守血肉本位。”何灵轻轻摇头,“往后几十年,我们只会不断因为这件事争执拉扯,互相消耗内耗,与其一直彼此痛苦,不如分开,各自走契合自己的路。”
林峰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一句挽留都说不出口。心底翻涌着无尽不甘,他明明深爱眼前人,可毕生追求的理想与她的信仰天生对立,没有折中之路。他只能安静站在一旁,看着她一件件收好衣物、文稿,全程沉默。
何灵拎起沉甸甸的背包走到玄关,握住门把时,忽然回头看向他。“今天我出门采购,路过市中心游行主干道,看见杨辉了。”林峰眉头猛地一紧,嗓音微沉,心口骤然一沉,酸涩与失落层层翻涌。相识二十余年的挚友,从前事事站在自己这边,如今公然站到对立面,连私下碰面都刻意回避,最后竟直接走上街头公开反对自己毕生心血。“他也在队伍里?”“嗯,他举着记录周天羽多元自由主义的卷轴,和文史系的同学站在一起,宣讲单一技术垄断对文明的伤害。”何灵顿了顿,“你们从小最好,如今也走上完全相反的路。”
这句话沉沉砸在林峰心上,何灵多年的诘问、杨辉刻意回避的疏离、如今公然上街反对的举动,两股对立的思绪死死刻进他脑海。
何灵轻轻带上门离开,屋内瞬间空旷冷清。林峰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目光扫过屋内残留的细碎痕迹:沙发上还放着何灵常盖的草木刺绣薄毯,书桌一角堆着她没带走的零散民间手抄稿,茶几上还摆着两人从前一同逛观景台时留下的草本茶饮杯。往日相伴闲谈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闪过,如今只剩一室寂静。爱人远走、挚友对立,全世界只剩他孤身一人守着充满争议的脑机项目,茫然、委屈、孤独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林峰的思绪这时也动了一下,他一晚都在反复问自己,这些年的追求到底对吗。
他在空荡房间静坐至深夜,才收拾好杂乱心绪,次日一早便重返地底实验室。
街头游行慢慢平息,全域议会如期开启长达数十年的伦理听证会与立法研讨。林峰独自扎根地底实验室,日复一日迭代神经锚定算法。漫长岁月缓缓向前流淌,这条满载非议、别离与思辨的研发长路,会一直延续,直至他八十岁那年,完整人类意识硅基上传技术,正式落地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