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感觉自己做了一个长达数个世纪的梦。
梦里，地球不再是一个蓝色的水球，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闪烁着微弱荧光的冷晶片堆砌而成的死寂蜂巢。数以百亿计的人类意识化作一串串毫无温度的代码，在那些晶片间永无止境地穿梭、狂欢，却没有任何一串代码抬起头，看一眼头顶那片真实的、正在逐渐坍缩的夜空。
“呼吸，林。缓慢呼吸。”
氟碳液体从肺部被强力泵出，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将林默拽回了现实。冬眠舱盖滑开，舱外的空气干冷，带着一种金属和臭氧的复合气味。
林默剧烈地咳嗽着，颤抖着扶着舱缘站起来。由于长期缺乏物理重力，尽管飞船通过旋转产生了一点模拟重力，他的双腿依然像面条一样无力。
控制舱内，淡蓝色的粒子人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过了多久？”林默沙哑着嗓子问。
“对你来说，是二十七年三个月零九天。”苏转过脸，林默注意到他的粒子投影有些模糊，甚至偶尔会出现数字撕裂的噪点，“但对我来说，是860，184，000秒。每一秒我都必须计算并调整两万个磁场节点的偏转，以防我们被迎面而来的星际尘埃撕成碎片。”
林默走到视窗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星空已经彻底畸变。多普勒蓝移达到了极点，原本深邃的宇宙背景变成了一道刺眼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紫白色光瀑。那不是美丽的星光，而是被飞船速度硬生生“撞”出来的、由极高能 X射线和伽马射线组成的辐射风暴。飞船前端的钨合金尘埃盾此刻正处于微红的炽热状态，不断将撞击上来的星际氢原子电离成狂暴的等离子流。
“我们到了吗？”林默用手遮挡着那刺眼的光芒。
“我们正在穿过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统的奥尔特云外缘。”苏挥了挥手，将视窗的滤光度调高了九个量级。光暴消退，露出了后方三个庞大的引力源。
那是一个由三颗恒星交织而成的壮丽地狱。
两颗巨大的、如同黄金铸造的太阳（南门二A和B）在极近的距离上互相盘旋，它们喷射出的日冕物质抛射在太空中拉扯出数百万公里长的金色纱幕。而在它们遥远的边缘，一颗暗红色的、犹如恶魔之眼的红矮星（比邻星）正散发着濒死般的微弱红光。
“‘突破摄星’计划在七百年前发射的微型芯片探测器没有撒谎。”苏在虚空中拉出一张复杂的电磁光谱图，“比邻星 b确实在这里。那颗被寄予厚望的宜居行星。”
林默眯起眼睛，顺着苏指引的方向看去。
在红矮星微弱的光芒黯影中，一颗小小的灰色星球正在轨道上缓缓蠕动。没有蔚蓝的海洋，没有大气的白痕，只有一片被母恒星强力耀斑剥离后、裸露出来的暗淡岩石地表。
它就像一具被宇宙风暴风干了亿万年的尸体。
“它不宜居。”林默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意料之中的冰冷。
“是的，它是一颗死星。其磁场在三亿年前就锁死了，地表辐射剂量是地球的四百倍。没有水，没有碳基生命的奇迹。”苏的语气极其平静，仿佛只是在朗读一个公式的计算结果。
千百年来，人类仰望星空时所有的浪漫幻想，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物理现实击得粉碎。宇宙没有为人类准备精美的后花园，离开太阳系，等待碳基生命的只有无尽的荒凉和无情的辐射。
林默沉默了很久，走到控制台前。作为“纯自然人类”，他的手触碰到了那颗粗糙的、物理实体化的复位电闸。
“我们还有多少工质（燃料）？”
“巴萨德发动机收集的氢勉强够我们完成一次变轨。如果我们选择在这里减速、切入轨道，我们将永远留在这颗死星的旁边，直到我们的核聚变反应堆耗尽最后一克元素。”苏看着他，“林，你可以成为第一个踏上外星系土地的人类，哪怕那只是一片焦土。”
林默转过头，看着苏那双闪烁着数字流的眼睛：“那么你呢，苏？在计算了这颗死星几百亿次之后，你觉得这就是人类的终点吗？”
苏身上的粒子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他飘到视窗前，看着远方那两颗交织盘旋的黄金恒星，又回过头，看向飞船正后方——那是太阳的方向。从这里看去，人类的母星太阳已经彻底湮没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了。
“在过去的二十七年里，我除了修正飞船的航线，还在接收来自地球的过往无线电广播。”苏轻声说。
“他们说什么了？”
“虚拟地球‘新伊甸’里的运算速度已经达到了每秒一千个主观年。留在那里的人类，已经用代码模拟出了五个完美的、没有纷争的银河系。他们在那里面创造了无数个比这里更美、更宜居的‘地球’。他们过得很快乐，林。他们觉得我们这些在真实宇宙里忍受辐射和寂寞的人，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进化边缘人。”
苏转过身，粒子面容上浮现出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数字逻辑在面对荒诞现实时产生的自我解构。
“但我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林。”
“什么漏洞？”
“他们的虚拟世界需要消耗能量。维持那数百亿人永恒梦境的服务器阵列，目前正由木星和土星的聚变工厂供电。再过一万年，或者两万年，当太阳系的资源耗尽，或者那些自动维护机器发生一个微小的代码错误……他们的整个宇宙，就会在一微秒内归于寂静。那是一个连废墟都不会留下的死胡同。”
苏走到林默身边，伸出那只虚幻的手，和林默一起握住了那个物理电闸。
“真实的宇宙很残酷，很荒凉，甚至根本不打算让我们活下去。”苏说，“但这里有一点是虚拟世界永远无法赋予的——它的空间是无限的，它的质能是真实的。只要我们还在这里走，我们的概率就不是零。”
林默笑了起来。那是二十七年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属于碳基生命的、富有温度的肌肉颤动。
“变轨吧，苏。”
“目标是哪里？”
林默拉下了电闸。飞船前端那面万公里宽的超导磁网开始剧烈扭曲，改变了角度。巴萨德发动机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引力震荡，飞船并没有向着那颗灰色的死星减速，而是利用两颗巨大恒星的引力弹弓，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弧线。
“往前走。”林默看着前方那片依然暴虐、甚至更加刺眼的紫白色光瀑，“去下一颗恒星。直到我们在真实的宇宙里，找到另一个能让我们踩在泥土上的地方。”
“朝圣者 7号”与死星擦肩而过。它没有停留，像一根射向虚无的箭，再度没入了那片被多普勒蓝移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冰冷而真实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