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2971年,奥尔特云边缘。
“朝圣者 7号”缓缓驶过一颗直径三十公里的冰封彗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也没有绚丽的尾焰。飞船前端那面直径上万公里的超导磁漏斗,正像一只幽灵的巨手,无声地收拢着星际空间里稀薄的氢原子。
这是巴萨德冲压发动机(Bussard Ramjet)全速运转的第三十年。
在控制舱那面由虚拟视网膜投影构成的“视窗”前,林默正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太阳。从这里看去,那颗孕育了人类文明的恒星已经退化成了一颗平淡无奇的二等亮星,混杂在密密麻麻的银河背景里,不再具有任何特权。
林默是“纯自然人类”。在这个时代,这个词意味着他保留了 21世纪智人的全部基因,没有经历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纳米编辑或智力增强。他是这艘飞船上的“历史锚点”——负责用最原始的人类感官,记录这场航行。
“林,你已经在那里呆坐了三个标准时。”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舱内响起。接着,一个由淡蓝色粒子聚合成的人影坐在了林默身边的悬浮椅上。他是苏。
确切地说,苏现在是一个“数字人类”。两百年前,苏在地球放弃了碳基肉身,将一百千亿个神经元的结构与动态电信号全部上传到了飞船的量子中央处理器中。如今的苏,既是这艘飞船的副领航员,也是飞船本身。
“我在看家乡。”林默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严格来说,那只是一个坐标。”苏微笑着,粒子构成的面容逼真得让人有些不适,“根据最新收到的地球网络广播,三个月前(按照地球时间则是四年前),联合议会已经通过了‘全面虚拟化法案’。留在地球表面的最后一个碳基城市已经搬迁到了地底的服务器阵列里。现在的地球,已经完全是一座无人看管的自然保护区了。”
林默自嘲地笑了一声:“所以,我们是最后一批在物理宇宙里流浪的疯子?”
“不能这么说。外面还有很多‘基因改良者’的世代飞船。不过他们走得慢,用的是核聚变推进,大概还要过两百年才能赶上我们的进度。”苏耸了耸肩,这个动作是他特意模拟出来的古老社交习惯。
纷争在几个世纪前就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结束了。人类没有死于核战争,也没有死于气候崩溃。当通用人工智能与量子计算彻底解放了生产力,物质变得如同空气般廉价时,那些曾经导致文明无数次流血的争端——领土、石油、意识形态——瞬间失去了意义。
随后,人类分化了。大部分人退回了内向的虚拟乌托邦,在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充满无限可能的数字世界里获得了永恒的满足;而另一小部分人,则带着对虚无的恐惧,造出了这些庞然大物,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星际深空。
“发动机效率下降了 0.004%。”苏的眼神微微空洞了一瞬,那是他的意识正在处理飞船尾部等离子体喷管的数据,“前方的星际介质密度比预期的要低。林,我们要进入‘静默区’了。”
林默的眼神沉了下来。
星际航行最恐怖的不是技术瓶颈,而是物理规律的冷酷无情。
飞船目前的速度是光速的 12%(约 36,000 km/s)。在这个速度下,星际空间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宇宙尘埃,每一个都相当于一枚高爆手雷。飞船前端由三米厚的钨合金和冰层构成的“尘埃盾”正不断发出刺耳的微观碎裂声,尽管在真空中这声音只能通过船体结构传导。
但更致命的是多普勒频移。
“蓝移警报。”飞船的AI系统发出柔和的提示。
在飞船前进的方向上,原本温和的星光因为相对速度过快,波长被剧烈压缩。在林默的防护服面罩上,前方的星空正泛着一种诡异、妖艳的幽蓝色。那些原本无害的可见光,正在变成致命的 X射线和伽马射线。
整个宇宙似乎都在对这两个不速之客表示敌意。
“我们要开始冬眠了,对吗?”林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作为碳基人类,他的寿命即使在医疗纳米机器人的维持下也只有 180岁。而前往最近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他还需要在路上度过三十年。
“是的,该睡了。”苏站起身,粒子身体有些溃散,“在你冬眠的这段时间里,我会一个人守着这艘船。我会看着多普勒蓝移把前方的世界变成一片毁灭性的强辐射光海,也会看着太阳在我们身后彻底熄灭成一颗普通的星星。”
林默走向冬眠舱。舱盖滑开,里面充满了冰冷、散发着微弱果香的氟碳化合物液体。这些液体将充满他的肺部,将他的新陈代谢降低到正常水平的 0.01%。
在他躺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拉住了苏那只由光子和力场构成的、没有温度的手。
“苏,在虚拟世界里,他们能模拟出这种孤独吗?”林默问。
苏沉默了很久,微机阵列的蓝光在他的眼眶里闪烁。“他们能模拟出完美的星空,能模拟出写下最壮丽诗篇的灵感,甚至能模拟出宇宙大爆炸那一刻的壮丽。”
苏顿了顿,轻声说道:
“但他们无法模拟这种‘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一颗沙子撞得粉碎’的真实恐惧。林,这就是我们出来的理由。”
舱盖缓缓合上。冰冷的液体涌入气管,林默的意识迅速坠入无光的神界。
控制舱内安静了下来。
苏散去了人形的投影,将自己的每一缕意识都融入到飞船那面万公里宽的磁网中。在广袤、死寂、充满致命辐射的奥尔特云外缘,“朝圣者 7号”像一粒孤独的微尘,迎着前方那片已经变成刺眼暴虐的幽蓝色星光,继续坚定地、绝不回头地滑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