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部矿区迎来了塌陷,比工人还早知晓这事故的是西侧一台老式支护应力计。
那玩意平日里挂在墙上,无人在意,平日里指针基本上也处于安全范围游动。
值守工人搁那给矿车轴承上油,忽的听见头顶传来一串细碎动静。
几粒碎石砸下,好在头盔够真材实料,没伤着,抬头观望,老东西指针奔着红色去了
“停!”工人立马丢下油壶,抓起黄铜警铃锤连敲三下。
铛、铛、铛——
听到警铃,伙计立即全停手。
“西侧三号支护点,红区预警!”
“撤出采掘面!”
“先把车推走,别堵口!”
核心区乱了,不过白砾有先见之明压着他们训练,所以撤离起来相当流畅。
最里侧的两组工人丢下工具,弯腰穿过沿标线往外退。
负责运输的人把半满的矿车推离岔口,二十七秒后,第一块大石从顶板脱落。
随即,更多碎石和岩土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支护木梁被挤得咯吱作响,一根金属撑柱从中段弯出明显弧度,粉尘扑满整个深巷。
塌陷停止扩大,等最后一波碎石停下,洞内只可听见工人们的后怕喘息。
许久,白砾赶到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捏着只便携终端,上边还限制档案库的消息。
“伤亡?”他扫了一圈,问出这个重点问题。
现场主管满脸矿尘,回答:“无伤亡,全员撤出,塌陷范围初步估算,长十二米,宽六米,深度未知;西侧三号到五号支护点损毁。”
白砾听到无伤亡,才松了半口气,另一半没落。
他抬头看向矿道深处,裸露出的矿石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
那是品质最好的耐火晶石层,也是这座矿场目前开采最深的位置,巧得过头了。
白砾喉结动了一下,心里不知为何蹿起不适。
第二观测报告刚刚被开启,地质结构异常迁移,是第一个条件。
而现在,矿场最深处塌了。
“封锁这段矿道。”白砾把终端塞给身后的助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继续采;叫支护队、勘察队、低功率探测组过来。”
主管愣了一下:“总工,这里储量最高,今天的生产计划.....”
“计划停掉。”白砾看了他一眼,“命比矿贵。”
这话从白砾嘴里说出来,周围几名工人忍不住转头,他们太熟悉这位总工程师了。
白砾能为了炉温差一度把操作员骂到抬不起头,也能为一车矿石调度不到位在仓储区拍桌子。
可现在,他站在全矿最富的一段矿脉前,亲口说停。
半小时后,塌陷区外搭起临时支架,白砾亲自戴上矿用头盔,弯腰钻进内圈。
支护队在他前方逐段加固,木楔敲进缝隙,金属撑杆顶住岩壁,螺栓被一圈圈拧紧。
“别用高功率震波仪。”白砾提醒,“手动清,先看塌陷底部,不许大面积撬动。”
工人们立刻换工具,矿镐被放下,改用短柄铲、刷子、木楔和撬杆。
碎石一筐一筐往外运,岩土被刮进麻袋。
越往下清,矿层颜色越纯,本该让白砾高兴,他此刻却高兴不起来。
清理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塌陷坑底部渐渐显形,矿工们原以为会是岩层或者碎矿层。
最后一层,铲头刮出了不该有的尖响。
嗞——
“总工。”工人动作停住,低头看了一眼,又试着用刷子扫开表层粉尘,露出一片暗色平滑面。
白砾一步上前蹲下去,伸手接过刷子,自己用刷毛一点点拂开粉尘,随着动作推进,表面不断扩大。
他把手掌贴上去,手套隔着那层材料,感受到长期埋在地下的凉,且应当接受过处理,抚摸上去没有阻滞。
“把这片继续清出来。”思及此,他还看了看两侧。
主管小心问:“范围?”
白砾:“能清多大清多大,沿着它的边走,不要伤它。”
工人们重新动手,暗色表面很快露出更多,才发现它有弧度。
有人推来一盏灯照明,它清楚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其从矿脉底部斜斜延伸下去,边缘消失在尚未清理的岩土中,露出部分超过七米,曲率仍然平缓。
这个尺寸,只能是一截巨大到超出矿区尺度的人造井壁,神赐矿场贴在某个更大的东西外面。
白砾忽然想起白天自己在议事厅里拍桌子的样子。
那时他把矿场当成火,把所有谨慎当成站在门外挨冻的人自我束缚。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团火的底下,狂喜被一点点抽走,余留刺寒。
岑戍当初为什么死盯着风险,祁连山为什么宁愿被他顶着骂,也不肯让人乱碰,闻霁为什么总在旧纸堆里找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答案。
白砾全明白了。
“总工,你看这里。”一名技术员的声音从坑底另一侧传来。
白砾快步过去,见工人清出了一段井壁侧面,表面出现一道道规整纹样。
纹样每一条线有明确间距和转折,细线嵌在井壁表层,组成复杂的环状结构。
“拓印。”他拿出手持照明片,贴近观察,线条很熟悉,“现在。”
技术员立刻取出拓印膜和低粘附显影粉,显影粉沿着纹样凹槽铺开,复杂线路一点点浮在透明膜上。
“传回议事厅,给闻霁,让他拿B7圆门纹路比对。”白砾亲手把拓印膜取下,递给助手。
助手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议事厅里,闻霁刚从地下档案库返回不久,星髓站在他身侧,第二观测报告的内容仍压在所有人心头。
拓印图传来,投影桌自动展开,闻霁直接调出B7圆门圆板启动时的纹路记录,把两张图层叠到一起。
第一层,对齐。
第二层,旋转三度。
第三层,缩放。
线条重合,一个交点重合,十个交点重合,外环弧线重合,内侧折线重合,严丝合缝,投影桌给出结果:
【纹样结构匹配度:100%】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白砾通过现场通讯看到了这个结果。
灰尘从头顶岩缝里慢慢落下,落在他的肩上,他觉得自己过去几天纯纯是在找死。
“总工?”主管小声叫他。
“所有人后退两米。”白砾开口,因为他感觉到细微震动,若非他感知明锐,估计很难察觉到。
主管挥手:“后退!别站坑底!”
工人们纷纷退开,一名年轻技术员腰上的便携式地质脉冲探测仪闪了一下黄灯,发出一声短促提示。
技术员低头,拍了拍仪器外壳,以为是刚才灰尘进了接口。
“嘀!嘀!”提示声又响两次,技术员反应过来不对,“总工....有回波。”
白砾转头:“什么回波?”
技术员把探测仪从腰间解下,接上大屏幕,将杂波滤去,留下一道细弱脉冲线。
那条线从底部抬起,落下,再抬起。
“源头在井壁深处,还在回传。”技术员不自觉发抖,他作为技术员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以肯定不是咱们的。”
“放大频率,和数据库比对。”白砾盯着屏幕。
技术员吞了口唾沫,照做。
数据库里首先跳出矿压波、地下水脉动、晶石应力释放,全被排除。
随后仪器接入议事厅传来的临时数据包,和B7圆门启动记录做比对。
进度条只跑了三秒,结果弹出:【核心节拍匹配:100%】
技术员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他抬头看向白砾,又看向那截巨大井壁:“总工,这段脉冲.....”
“和圆门启动时的节拍一致。”白砾替他把话接了下去,心底却在想一件事:
他们这番,无异于是在巨龙身上剥祂的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