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的第三十五天，他们进入了木星轨道的外侧区域。
这三十五天的航行，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漫长。飞船在太空中以恒定加速度前进，每天跨越的距禈让人难以置信，但目标坐标始终在舷窗外那一片漆黑的星空中，像一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光点，悬在他们意识的前方。陈熙每天都会在那个舷窗前站一会儿，看着那片星空，想着那个坐标——那个克莱尔用三周的时间从数据里解析出来的位置，那个被称为“射线来源“的地方。
飞船上的生活，渐渐有了一种规律——早上的任务简报，下午的系统检查，晚上的讨论会。老杨负责整体的战术协调，克莱尔负责情报分析，夏丽丽负责陈熙的意识状态监控，小荷负责所有技术系统的维护。而陈熙本人，在大多数时间里，都在进行意识投射的低强度训练——他需要在到达目标坐标时，让自己的意识处于最佳状态。
“晨曦，“第三十五天早上，小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陈熙在舷窗前的思緒，“前方，有一个异常信号。“
她的语气，比平时紧了一点——那种紧绷，不是警报式的紧绷，而是一种发现了什么未知事物时、所特有的、谨慎的兴奋。
“什么信号？“陈熙问，从舷窗前转过身来，走到主控台前。老杨和克莱尔也同时进入了主控舱，夏丽丽从她的监控台前站起身，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小荷的全息投影。
“不是射线的信号，“小荷说，她的全息影像在主控舱中央展开了一组波形图——那是一组陈熙从未见过的频率分布，低频部分呈现出一种他无法立即解读的周期性结构，高频部分则有一种像是被调制过的特征，“是……一个物体的信号。“
“什么物体？“陈熙盯着那组波形图，试图从中读取更多的信息。
“我不知道，“小荷说，她的全息影像切换到了星图模式，一个红点被标记在距离他们还有大约半天航程的位置上，“但它的位置，和克莱尔解析出来的射线来源方向，完全一致——误差在千分之一角秒以内。而且，它不是行星，不是彗星，不是任何已知的天体类型——它的雷达反射截面，呈现出一种我从未在任何数据库里见过的模式。“
“完全一致，“陈熙说，他的手指，在主控台上的全息星图上，停在了那个红点的位置，“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射线是从那个物体发出来的，“小荷说，“而那个物体，现在还在那里——它在那里，等了我们至少一年。“
“等了我们至少一年，“克莱尔的声音，从她的位置上传来，语气里有一种陈熙从未在她那里听到过的、混合了恐惧和兴奋的颤抖，“如果它是在射线发出的时候就在那里的——那它已经在那片空域里，停留了不止一年。“
飞船继续前进，那半天的航程，是所有人经历过的最安静的半天。没有人多说一句话——不是因为命令，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正在接近一件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陈熙站在主舷窗前，看着那个红点在全息星图上，一点一点地变大——从小荷最初探测到的一个微弱的雷达回波反射，到一个可以被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微弱光点，再到一个肉眼可见的、悬浮在星空中的物体。
然后，在他们的舷窗外，出现了一个陈熙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
他想了很久，在搜索他所有的记忆和词汇，试图找到一个能准确描述它的词。星客是“球体“，是“完美的“，是“光滑的“。但这个东西不是——它不像任何人类制造的东西，也不像任何人类在太空中见过的天体。它不是小行星，不是彗星核，不是任何自然形成的物质——它是被制造出来的，但被制造它的东西，似乎不在乎它看起来是不是“完美“。
陈熙最终找到了一个词：巢穴。
一个巨大的、悬浮在太空中的巢穴。
那个巢穴，直径大约十公里，是一个不规则的、有机的形状——它不像人造的空间站那样对称，不像自然天体那样随机，它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一个被某种智慧有意识地塑造过、但又保留了它生长过程中所有痕迹的东西。它的表面，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材料学报告里见过的材质——那种材质，在太阳遥远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微微的、彩虹色的折射，那种折射，和星客的外表有一点相似，但又不同。
星客的外表，是光滑的，有机的，像是一个完美加工过的球体——它的表面没有任何瑕疵，没有任何接缝，像是从一整块材料里雕刻出来的。
但那个巢穴——它的表面是粗糙的，有裂纹的，有些地方微微隆起，有些地方凹陷下去，那些裂纹和起伏，不是损伤，不是老化，而是一种他从未在无机物上见过的特征：生长。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生长、但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胚胎。
“这是什么？“克莱尔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她的声音很轻，但陈熙能听出那种轻下面压着的、强烈的震憾，“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不知道，“陈熙说，他的眼睛，无法从那东西上移开，“但我觉得……它不是天然的。“
老杨站在陈熙旁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熙，你感到了什么？“
陈熙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在那个距离上——大约不到十万公里——已经可以触碰到一些东西了。不是触碰那个物体本身，而是触碰它周围的空间——在那里，量子场有一种他从未在其他任何地方感受到过的特征，那种特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有节奏地扰动着他意识边缘的量子纠缠态。
“不是天然的，“小荷确认了陈熙的感受，她的声音在那一刻变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是她在面对未知时、最典型的反应方式：不是恐慌，而是进入一种高度专注的分析状态，“晨曦，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什么？“克莱尔问，她的目光在陈熙和小荷之间快速移动。
“那个巢穴，“小荷说，她的全息影像在陈熙旁边展开了一组新的数据——那是从飞船的量子传感器上采集到的，“它在……呼吸。“
“呼吸？“克莱尔的眉毛皱了起来，“一个十公里大的东西，在呼吸？“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呼吸，“小荷说，“而是量子层面的——它的量子场，在以一个有规律的周期变化着，那个周期大约是二十三秒，和人类的呼吸频率不一样，但结构类似，都是一种有节律的膨胀和收缩，“她停顿，她的语气变得更加专注，“而且，我觉得那个节奏，不是在随机变化的——它是在……发送信号。“
“什么信号？“陈熙问。
“我不能确定，“小荷说，“但它的频率结构，和我之前在克莱尔的数据包里看到的、那道射线的编码序列里的频率结构，有着85%的相似度，“她停顿，“如果那道射线是它发出来的——那现在这个呼吸，是它在告诉我们：它知道我们来了。“
那一刻，主控舱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在舷窗外，那个十公里大的巢穴，在遥远的太阳光下，静静地悬浮在木星轨道外的深空里——它的表面上那些裂纹和隆起的部分，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一种陈熙从未见过的、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又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奇异美感。它是一个问题——一个由比人类更古老的文明，向人类抛出的问题。而他们，就是来回答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