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白远站在沙袋正前方,双脚错开,膝盖微屈。
胸腹间那缕细小的气流仍在持续旋转,像条温驯的蛇,一圈一圈地盘着,每转一圈就吐出一丝温润的劲,渗进他的骨髓里。他双手抬起,摆出山河桩的架势,掌心虚合,感受着气血在四肢百骸里循环往复,越来越烫,越来越沉。
忽然,他意念一催。
那缕气血猛地缩紧,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骤然压缩。
轰!
下一瞬,凶悍的劲力顺着经脉炸向双手,白远的掌心发烫,皮肤底下像是有灼热的川河在奔涌。
嘶!
手掌边缘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叫。白远瞳孔深处,那圈灰色的圆环骤然旋转,加深,幽暗得像是两口深潭。
在声音炸开的瞬间,他拧腰转胯,右掌如刀,裹挟着漆黑剑术和山河桩的双重威势,狠狠刺出!
撕拉!
坚韧的牛皮编织面像张薄纸似的被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瞬间绽开。白远的手掌像是热刀切入黄油一般狠狠地刺入沙袋深处,他猛地抽出手臂,被手掌切割开的裂口眨眼间又扩大一倍,暗红色的铁砂喷涌而出,哗啦啦洒了一地。
白远双手垂在身侧,静静看着面前逐渐干瘪、塌陷的沙袋。
沙袋里的铁砂还在流,像沙漏也像是血,哗啦啦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每一声都在提醒他——
变了。
全变了。
“知道山河武馆的秘法厉害,没想到仅仅是入门到第一层,就是天跟地的差别。”
他缓缓舒展右手五指,低头看去。他的手掌边缘光洁,连道红印子都没有,更别说破皮流血。
“不止是力气、速度...”他缓缓的攥了攥拳,感受着皮肤下面气血的翻腾,“皮膜、筋骨、内脏,全都在山河桩进入第一层以后跟着往上拔了一截。”
他想起第一次练漆黑剑术刺击的时候,食指关节直接撕裂流血,伤口哪怕是有着梦境的加速恢复都花费了三天才完全结痂愈合。那时候为了那点穿透劲,他连续使用几次软组织就全是挫伤。
可现在,一记手刀刺穿灌满铁砂的特制沙袋,手掌毫发无损。
这就是武馆的正统秘传。
白远站在原地,瞳孔里那圈灰色圆环缓缓转动,像流动的光晕。他的呼吸渐渐粗重,眼底像是有着一团火在烧,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席卷了他。
他像是五百度近视的人,现在终于恢复视力,摘下眼镜,见到了清晰的世界。
“现实中的武道秘法,还有梦境中的怪物...”他喃喃自语,嗓子沙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原来这世上,藏着这么多我以前够都够不着的东西。”
他闭上眼,胸腔起伏,那股子激动被死死压在心底,化作更沉的执念。
...
从测试房出来,白远没回那间大锻炼室。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闭上眼,想要试图沉入那个漆黑,灰暗的梦境世界。
但白远的脑子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怎么也钻不进去。那扇通往梦境世界的大门紧紧闭着,纹丝不动。
“冷却期...”
他睁开眼,默默地思索着低声自语。
之前被黑水玄骑中的低级骑士黑犬一剑劈死,果然不是白死的。
除了精神污染和身体的虚弱损伤之外。
梦境世界现在在排斥他,哪怕是有钥匙,他也无法打开大门。
一天。
至少还要熬一天。
白远吐出一口浊气,把躁动的杀意摁了回去。既然无法进入梦境,便先将现实里的身躯打熬得更硬。
他转身往武馆为他们安排的集体宿舍走。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墙皮斑驳,家具捡漏的就只有两把椅子,但是还算干净整洁。测试完的钱昂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下铺数钱,五张百元大钞,崭新的,在灯光下绿的晃眼,像是在闪光。
“社团的补贴到了。”钱昂抬头,咧嘴一笑,把钱塞进口袋,“咱们是五百块,算是给咱们这些从社团里面考核进来的特招生的安家费,从外面招进来的更少,只有三百。你那份应该也到账了,去楼下前台领。”
“还有武馆承诺的药材,现在也能免费领一份,就在后院里的药材房。”
“好。我这就去。”
白远欣喜地点头。五百块,对他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房租欠着两百,这钱正好能堵上房东的嘴。剩的三百,再加上他自己准备的两百备用金,手头一下子就宽裕了不少。
他紧跟着下楼领了钱,口袋里光滑的纸币边缘轻轻摩挲着指腹,带来一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
然后按照指引,他跟着去了武馆后院的药材房。
药材房不大,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直冲鼻子。有几个学员已经在排队领武馆发放的基础秘药,都是些固本培元的寻常货色,但经不住它免费。
白远排在队尾,刚站定,后面就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之前学校里咱们武道社团里那个靠着国家救济金补贴过活的小子吗?”
一个穿着崭新训练制服的高个青年信步走过来,看样貌有点眼熟,似乎是白远之前学校社团里的学生。
他的胸前比其他集训学员多别着个外围学习结业的铁质徽章,显然以前自己花钱提前在武馆混过。
他上下扫了白远一眼,目光落在后者洗得发白的裤脚和旧鞋上,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听说你连廉租房公寓的房租都欠着?”
高个青年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前面几个人回头,“武馆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馆里面送。穷成这样,领回去的基础秘药别是拿去换钱买馒头了吧?”
旁边有人低声哄笑。
白远没吭声,只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面无表情,只有双眼中那一片模糊沉寂的灰色圆环,缓缓转动。
“看什么看?”
高个青年被这平静的眼神刺得不舒服,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上白远的脸,“不服气?我早就花钱进来在外围学习了几个月,你这种靠着于扬关系进来的菜鸟,我一只手能捏死三个,要是在学校里给我舔鞋都不配。”
“识相的,滚到后面去,我赶时间。”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抽白远手里的领药牌将牌子扔向队伍的最后面。
白远侧过身子,让过那只抓来的手。
“武馆的规矩,排队。”
此时白远的声音淡淡的,每个字却都像是个巴掌,直接扇在了高个子的脸上。
“规矩?”
高个青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面色一下子涨红了起来,脸上的肉都抖了抖气急败坏的说道:
“在你这穷小子这里,老子的话就是规矩。你一个在学校里连饭都快吃不上的穷鬼,还敢跟我谈规矩?”
他再次伸手,直接推向白远的肩膀,想把他推搡出去。
就是这一下!
白远眼底那圈灰色圆环的转速骤然加快。
他右手抬起,简简单单的向前一抓,直接扣住对方手腕,然后瞬间...
拧腰,发力!
砰!
高个青年一百四十多斤的身体被直接抡了起来,像条破麻袋似的横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药材房的木门上!
轰!
门板震颤,木屑飞溅,门上直接被砸出一个两寸深的凹坑,边缘直接碎开。
高个青年缓缓滑落在地,捂着后背,半天没喘上气,脸上全是懵的,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飞起来的。
药材房门口瞬间死寂。
白远收回手,拍了拍袖口,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他走到柜台前,将领药牌拍在桌上,声音平静:
“一份基础秘药。”
发药的老头看了眼门口还在抽搐的青年,又看了眼白远,眼神变了变,没多说什么,沉默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白远接过,转身就走,路过门口时,低头看了那个高个青年一眼。
“下次拦我,换张硬点的门板。”
...
夜里,宿舍熄了灯。
白远盘腿坐在下。宿舍里另外两个人已经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钱昂在上铺翻来覆去,嘴里还在嘟囔着白天测试的数据。
白远没睡。
他打开油纸包,里头是三根干褐色的药草,晒干后的草药透着一股子辛辣的苦味。这是山河武馆配给新人的“土行根”,用来辅助气血稳固,不值什么钱,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刚刚好。
免费的就是最好的。
他小心翼翼的拾起一根药草嚼碎,咽下。
苦涩的汁液滑入喉咙,像一团火掉进胃里。白远迅速调整呼吸,胸腹间那缕已经粗壮了数倍的气流开始加速旋转,贪婪地吞噬着药力。
热。
由内而外的热。
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衫,他的皮肤通红,像是被烤熟的大虾。全身的骨骼在药力的冲击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铁匠铺里正在被锻打的毛坯。那层无形的角质在药力刺激下又厚一丝丝,覆盖在掌心、肘尖、膝盖这些发力点上,像一层透明的茧。
一个小时后,白远睁开眼。
瞳孔里的灰色圆环比之前又深了一分,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他握了握拳,感受着拳掌之间那股子沉甸甸的力道。
“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再有一天。
等冷却期过去,他就能再进那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