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姐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被无数次失败打磨后的平静：
“很多材料已经接近它的理论极限了，性能每往上提一点点，投入的精力与资源都将指数倍上升，而这种投入往往换不来成果。”
宋姐从架子上抽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着几十根纤维样品。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每根比头发丝略粗一点，长度不超过十厘米。
她把盒子递给方程。
“这是太空电梯缆绳的候选材料，抗拉强度达到了120GPa，也是当前我们高分子材料部门最高优先级的研究项目。
生产工艺比之前的碳纳米管路线快了好几倍，但这没什么用，我们进行了无数的尝试，还是无法做到大规模量产，更无法作为太空电梯缆绳材料。”
方程接过盒子，指尖碰到那些纤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宋姐继续向前，领他走出样品室，穿过实验区，经过一排正在运行的拉伸测试台，每台设备的屏幕上都在实时绘制应力应变曲线。
方程看到最里面那台设备的曲线正在爬升，爬到一半突然抖动了一下，然后断崖式下跌。屏幕上的曲线消失了，跳出一行红色数字。
坐在设备前的研究员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几秒，摘下护目镜扔在桌上，用力揉自己的太阳穴。
他旁边的同事继续给自己手里的样品编号，早已习以为常。
这样的场景，在实验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没有人交流，没有人抱怨，甚至没有人抬头。
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稠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方程看着这一切，心里一阵发沉。
他曾经以为核聚变的实验已经足够沉闷，但至少那里还有明确的理论方向，还有可以期待的突破。
而在这里，连方向都没有。
接下来，宋姐带方程去见了何总工，也正是方程导师的那位同学。
何总工看方程，没有太多的客套，直言道：“老周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你能来材料部，我很高兴。
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里，这里与你想象是不是一样？”
“是有一些区别，不过，我想我会很快适应的。”
“嗯，既然你申请过来，说明你也做好准备了，不可现实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残酷，我还是希望你能做好更多的准备。”
何总工看向方程，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在这个被无数次失败浸泡的地方，所有的豪言壮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刚来，不用急着上手研发，先跟着宋姐熟悉下测试流程，也了解我们的进度。只有知道我们到底败在了哪里，才有可能找到对的路。
过段时间，我会将分子链定向改性的任务交给你，你好好准备下。”
说完后，何总工就离开了，显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处理了。
下午，宋姐领方程与刘向群、房帅参加了一场会议，主持的正是何总工。
会议室不大，40多人，坐了两圈。
正前方的屏幕上投影着一份测试汇总表，表格很长，从上到下大概有二十多行，每行代表一组样品。
方程一眼扫过去，全是红字标注。
何总工等所有人安静下来，没有开场白，直接指着屏幕上的表格开始逐行分析。
“第一组，石墨烯薄膜复合材料因工艺在杂质控制上……
第二组，碳纳米管材料的缺陷仍然……
第三组，碳炔材料因交联反应……”
所有的分析结束后，会议室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方程环顾四周，这些人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像是被无数次失败掏空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种茫然很少见，方程见过那些连续几个月没有任何进展的研究员，他们的脸上会愤怒、会焦虑，也有“再坚持一次就能成功”的自我安慰。
唯独没有这种平静的茫然。
“我知道大家都尽力了。”何总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材料是所有计划的瓶颈，太空电梯在等我们，月球基地在等我们，核聚变反应堆在等我们。
全人类都在等我们拿出合格的材料，我们必须加紧了。”
他停了片刻，目光从屏幕上那些红字移开，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我明白我们面前摆着什么。现实与太空电梯缆绳需求之间，存在着一道目前所有已知方法都填不平的鸿沟。
但不去试，我们怎么知道哪条路能走通？
真正的鸿沟不在现实与理论，在于我们能不能坚信，下一次一定能成。”
方程注意到，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抬起了头，重新振作了一些，而另一部分人脸上的迷茫未有任何变化。
何总也看到了，他没有怪他们。
这些人里，有一半已经在这个项目上待了十年。十年里他们试了无数种配方，跑了无数次测试，投入的资源是个天文数字，换回来的成果是几排贴着红戳的样品盒。
每一次开会，何总都会说“下次也许能成”。每一次下次，都是同样的结果，或许何总工自己也不信“下一次”了。
何总最后总结，“各组回去把这周的参数再梳理一遍，终结问题，调配最新的参数，下周我们继续测试。”
散会了。
有人默默地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继续坐在座位上，对着已经关掉的屏幕发呆。
方程跟在宋姐身后走出会议室，回到实验区。
宋姐在他工位旁边站了片刻，说道，“你也看到了，这里与你想象的或许不一样。
你来得确实不算巧，如果早十年，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大家还有信心，觉得材料嘛，多试几次总能找到路。
现在十年过去了，路还是没找到，不是路太远，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路在哪个方向。”
她看着窗外，继续道：
“我们每个人都顶着压力，我们能发泄自己的情绪，但我们也知道，何总工肩上扛的才是最重的。
每次测试失败他都要去面对上游那些工程部门，回来还得跟我们说‘下次一定能成’。
我们也帮不了他，我们甚至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方程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种压力不是某一次实验失败带来的，它是累积的。
所有人都在等你，所有人都在指望你，而你正在让所有人失望。
人类的倒计时已经开启，一切技术突破的关键就在于他们是否能拿出性能达标的材料。
接下来，方程也开始了自己在材料实验室的工作。
他打开实验记录，开始翻阅过去十年的全部测试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