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总工不知道的是,他最担心的那些环节,恰恰是方程最有把握的部分。
梦里的知识,大部分都是这方面相关的技术信息。
链板转录的完整工艺路径,从先导碳晶胞的吸附序列到共价键合的偏振条件,从脱离时序到环形链板的连续运转参数,每一个关键节点的工艺窗口和制备技术路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从零研发一套全新的工艺体系,最难的不是调试。调试再苦再难,总有路可走,真正让人绝望的是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但他不一样,完整的工艺路径就铺在他脑子里,不需要再在黑暗中摸索,这才是最最大的依仗。
“我明白。若只是相对于我个人,肯定不值得。但若相对于整个人类,就没有值不值的问题了,只剩别无选择。”
方程继续道,“常规方式很难看到出路,那再偏的方向都值得尝试。做什么都比等待要强。”
这时,一直在旁边静坐的庄煦看了看方程,又转向何总工,开口道:
“何总工,可以听我说一句吗?
我是个军人,不懂科学,我只明白战争。
军事上若常规方式无法取胜,就必须进行非对称战争,没有愿不愿意,只有必须。
对科研人员而言,现在打的也是一场非对称战争。
常规方向上我们几乎不可能,就必须进行非对称的研究。
非对称的本质是它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失败,但只要抓住那百分之一成功了,就能直接奠定战局。
既然这条路潜力是巨大的,一旦成功就是材料学的革命,那我们就应该拼尽一切去尝试。
输了,只是一次个人的失败。赢了,就赢得了材料学以及人类的未来。”
何总工看着方程,再看看庄煦,沉默了很久。
正如宋姐所说,整个高分子材料部门,压力最大的就是何总工。
他不是不想找一条新路,是太迫于取得成果了。部门的经费、人力、设备,每一项都要向上级交代,几十个课题组盯着他等方向,上游工程部门的催促邮件每周都在往他邮箱里塞。
他不敢拿有限的资源去赌一个听起来像科幻小说的方案,这种不敢,不是胆怯,是责任。
他与方程的争论,一方面是认为这种研究注定失败,没必要投入巨大的资源,要知道这样的研究类似20年前研制光刻机的难度,他如何敢下这样的决心。
更深的一层,也是考验。
他想知道方程对自己的理论到底有多坚定。如果被他几句话驳斥就动摇,那这条路确实没必要走下去,因为真正的困难远比几句质疑更残酷。
方程的表现还是令他满意的,没有一般年轻人的急躁与执着,更像是相信自己一定能成的笃定。
他甚至害怕方程这样的年轻人,把最好的年华扔进一条走不通的路里,最终埋没自己。
但方程与庄煦说的对,个人的得失与人类的未来相比不值一提,或许自己应该相信一次年轻人。
过了很久,何总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末日面前,常理或许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或许,我可以相信你一次。
我会申请一个新的高分子材料项目小组,你来领导。
虽然我们部门有最先进的分子打印设备,但我们并没有改造它的能力,最好是找研制最前沿分子打印设备的部门合作。”
庄煦接着道:“我想,我们可以找科技院国家重点实验室帮忙。他们目前的研究领域很广,近期也在研制最前沿的分子打印设备。”
科技院国家重点实验室,方程知道这个地方。国内高分子材料的绝对权威,固定编制不多,但每一个名字拎出来都是材料界的大人物。
何总工点点头:“有他们帮忙,进度会快很多。
他们拥有全球最先进的分子打印设备、分子束外延设备与高分子反应釜,也有国内顶尖的精密加工技术支持。
如果说谁能在分子打印设备上叠加几套光刻机级别的改造,也只有他们了。”
“我会为你们推荐的。
但你们也需要做更充分的理论验证,你的理论仅仅还在理论层次,需要更完善的理论推演。
最好是做出一套理论模型,充分验证你的理论,至少要证明这套构想在理论体系内是自洽的。”
“谢谢你,何总工。”方程道谢后,再简单的说你下后面的安排就离开。
方程走后,何总工一个人待了很长时间,把论文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慢,遇到关键段落会停下来,一遍遍推导逻辑。
看完最后一页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如同科幻中材料制备方式,越看越吸引人,若是真的能成,该多好啊。
或许,我应该和年轻人多交流一些。可能不是他们太冒进,是我被自己困住了。既然有可能性,尝试的时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
失败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但万一,万一能成呢。
*
申请流程走得比方程预想的快。
几周后,何总工以高分子材料部的名义向上申请成立高分子材料前瞻性研究小组,申请通过,项目负责人是方程。
批复文件下来的那天,何总工把方程叫到办公室。
“批下来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方程面前。
项目名称:高分子材料前瞻性研究。
项目负责人:方程。
周期:三年。
经费,按研究阶段申请。
成员八人,刘向群在最前面,房帅排在最后,其他也都是部门的精英。
“人手我给你凑齐了,也给你们安排了独立的研究室,接下来看你的了。”
头几天,小组成员互相熟悉。刘向群带着几位老资历的工程师,把现有材料学的文献翻了一遍,又对照方程提供的论文资料,一项一项地标注出关键参数和未解难题。
大家围在白板前争论,从分子动力学模型的边界条件,到先导碳晶胞在磁场中的极化响应,之后的日子,实验室的灯几乎没灭过。
他们最先验证的是分子打印技术的数学可行性,需要在超级计算机上跑通一套完整的物理模型。
这套模型要同时描述三个子系统:光镊阵列如何捕获并稳定先导体分子,电磁镊梯度阵列如何将分子沿指定路径移动,局域电子束如何在飞秒尺度上激发键合。
三个子系统在时间上必须精确耦合:捕获要稳,移动要准,键合要快,任何一步的延迟或漂移,都会让整层分子的排列错位。
其中涉及大量微分求解,每一次参数调整都需要重新计算整个势阱曲面,也是分子在探针作用下感受到的三维势能地图。
计算一个势阱曲面需要对几十万个空间点求解泊松方程与薛定谔方程的耦合系统,跑完一轮就大约需要十个小时。
一轮结束,分析错位概率,根据结果微调参数,再提交下一轮。
三周后的一个深夜,房帅把最后一组模拟结果投在屏幕上。
链板活性位点的错位概率在40%,所有的数据都达到了收敛。
这个数字并不漂亮,离工程化还有很长的路,但它意味着三套系统可以在同一个框架内协同运转。
这支团队的每一个人都站在材料学研究的最前沿,他们不怀疑三者能否融合,关键是如何融合。
直到方程的论文和那套参数摆在面前,他们才确信这条是可以走下去的。
关于链板转录法与界面诱导理论,目前并没有成熟的理论,模型也无法建立,所以并没有进行模型模拟。
接下来,方程也将迈出自己计划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