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听证会迎来短暂的休息时间。
方程走出会议厅,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落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庄煦走在他旁边,没有急着开口,方程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走,大脑中也在消化那些计划。
方舟计划,17%,这已是最优的方案,这不是悲观,是最大的乐观。
星环计划,方程的评价是,傲慢的等死,浪漫的终结。
流浪月球,是一场豪赌,承载的是文明的重量。
数字生命,无法定义“人”,危险中或许也隐藏着机遇,就像库珀说的,我们无法证明肉体的不可替代性。
黑洞吞噬,做不到,也完不成,即便做到,即便做到,需要的时间可能比宇宙年龄还长。
文明播种、基因播种,都是绝望的呐喊,把种子抛向虚空,然后祈祷。
文明纪念,只想证明我们存在过,那块碑是人类最后的倔强。
文明休眠,把选择权交给时间,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另类的终结……
这一切太沉重了,自己什么都还没准备好。
方程在一扇窗前停住脚步,借助迎来的微风,让自己好好冷静下。
“感觉怎么样?”庄煦站在他身侧。
“还记得韩总工最后说的吗?”方程缓缓开口,“用有限的生命对抗无限的宇宙,用柔软的人性对抗冰冷的法则,在注定失败的命运里依然选择创造。”
他转过头,看着庄煦。
“我当时觉得她在总结流浪月球,现在我觉得,她是替今天所有的方案做了总结。
方舟,星环,流浪月球,数字生命,文明纪念,基因播种……每一个都是。
只是我们什么都还没有准备,就要面临如此沉重的抉择。”
庄煦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
“既然灾难已经到来,我们就必须接受这种沉重。”庄煦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不适合被那扇门听到的事。
“它可能比你想的更沉重,其实,真正的计划远不止你今天看到的这些。”
“什么意思?”
庄煦侧了侧身,靠在窗台边上,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
“不在听证会的议程上的计划,同样在被推进。”
“什么样的计划?”
“我们面临最大的矛盾是,资源是有限的,空间是有限的,时间更是有限的。
最关键的是其实大多数人,是不适合离开舒适的地球的。
比如流浪月球,虽然可以容纳所有人类,但它的生存条件必然极其恶劣,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承受不了的。
所有CCC也成立了相关研究部门,他们会进行一系列隐形的计划,对底层保密,但在高层也是公开的秘密了。”
“什么样的计划?”方程的声音有些急迫。
“比如,排在第二序列的‘人类优化计划’。”庄煦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最核心的逻辑是,无论哪条路走通,主持者都不能强制筛选,随机更不可行,那只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只能让被选人自己选择,或者说是选择‘自我放弃’。”
“选择自我放弃?”方程皱眉,“这怎么可能?即便有这样的人,也应该极少。”
庄煦看了眼方程,继续道:“人类是善于自我放弃的,没有压力他们会放弃,压力太大更会自我放弃,我们过高的估计了我们的自律。
他们的计划其实都是很简单的,但却狠狠的拿捏了每个人。
比如‘虚无计划’,人类优化计划的分支之一。
利用AI和虚拟现实技术,生成高度沉浸的虚拟世界。
虚拟世界的表层作用是提供另一种社会模式,用来缓解社会压力,但深层次的目标人群,是那些已经放弃的人。对他们来说,虚拟世界就是出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方程消化的时间。
“但太阳危机正式公布,我们这代人前半生生活在黄金时代,后半生靠缅怀过去,或许还能撑过去。
但下一代呢?下下代呢?末日面前,更多的人会陷入一种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的虚无感。
他们会停止工作,停止合作,停止任何对未来的投入,这对社会稳定是毁灭性的。”
“所以给他们一个出口,也就是虚拟世界。”方程提庄煦说了出来。
“对。虚拟世界,即时享乐,所有能让他们平静度过最后时光的东西。选择沉迷,就是主动选择放弃。
同时这种做法也能在极度高压下缓解社会压力,让那些崩溃不至于拖垮整个还在勉强运转的社会秩序。”
“这更应该叫‘陷阱计划’。”方程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这种方式也是在变相压制人性,没有人性温度的文明,真的更符合人类的未来吗?”
庄煦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压制人性才能更好的完成任务。
在我的观点中,我压制人性的目的是为了更多的保留人性。
所以任何时候我都不会认为放弃人性是最后的选择。
但人类文明的命题太大,就不是我能理解的了。”
庄煦停了一会,继续道,“接下来,人类必然会大力发展智能机械和AI,它们占据社会产值的比例会越来越高。
太空事业将是未来最大的主流,不可否认的是,大部分人都参与不了。
被技术替代掉的人,或者被太空事业筛选下的人,与其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不如进入虚拟世界,把现实资源留给那些更需要的人。”
“这算什么?”方程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人类优化,优化到最后就是把大部分人优化掉?”
庄煦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抚,他等方程的情绪落回去,仿佛加把火,继续说。
“类似的还有‘基因优化’,也是人类优化的分支。
利用基因编辑让后代变得更适合末日,智力、体力、抗辐射能力、低重力适应。
任何能对抗虚无主义的基因特质,如韧性、乐观、社交能力、低神经质等,都值得被保留和加强。”
“但基因多样性才是物种生存的基础,这样的我们在未来可能会面对更大的障碍。”方程说。
“我们还有未来吗?优秀的基因才更容易被留下。”庄煦的语少有出现波动,“‘优秀’这个词由谁来定义,谁能说的明白。”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来,又向远处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方程等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重新开口。
“这些计划,各国都知道吗?”
“当然知道,CCC只是明面的执行机构。”
“那我们也会这样做吗?”
“不知道,起码目前不会,以后的事谁也不清楚。”庄煦看了看时间,“走吧,休息时间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