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走近时没有后退，也没有转身。
她只是站在那里，银色的发梢在微风中偶尔晃动，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他完成那段已经在他开口前就已经铺设好的路径。
真之介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
他没有继续缩短那段距离，也没有后退，只是停在那里，脚掌踩在草地和树影的边缘，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
“你为什么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
“你刚才不是问了吗？”
女孩的声音在风中保持着清晰，没有回响，也没有模糊。
“你问我，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利了。你已经在感觉它了——你只是还没有完全确认它。”
“确认什么？”
“确认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
她侧过头，青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层，像一枚被打磨过的、正在旋转的棱镜。“你问我你忘了什么。你没有忘。你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去看它。”
“那你知道我忘了什么？”
她歪了一下头，银色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
“你忘记了，自己正在做梦……”
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原有的节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确认的事实。
“有没有可能，你从来没有真正醒过……”
“那如果我醒来了呢？”
“那你就得面对一个你未必愿意面对的选择。你愿意面对吗？”
她转过身，面朝他，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着身体。
“如果和平真的能一直持续下去——如果一切都这么美好，如果战争真的结束了，如果所有人都能幸福地生活下去——那人类是不是就真的幸福了？你还会继续前进吗？还是说，你会停下来，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一切都刚刚好的世界里？”
他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声。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些话在他的意识中持续回响着，像石子入水后尚未散尽的涟漪，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同一条边线。
他记得这个问题的轮廓，熟悉它投射出的方向，却始终无法找到那道悬浮在影像与实质之间、薄而锋利的裂隙……
“你到底是什么人？”
真之介的声音在安静的草地边缘保持着稳定，像在完成一个他已经问过多次、依然没有收到完整答复的循环。
“你总是在这种时候出现，说一些我还没完全弄明白的话，然后又消失。你告诉我我是在做梦，可是如果真的是梦，为什么我会一直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如果我是在梦里见到你，那么你又是谁？是梦本身的一部分，还是别的什么正在通过幻象的形式与我对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女孩看着他，那双青蓝色的瞳孔在他说话时没有移开。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试探，不是玩笑，像一层正在被确认的边界，在露出之后就收住了，不再扩大。
“你很快就要自己看到答案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向上延伸，像一层正在被风带走的薄雾，边缘在褪去的过程中没有产生任何振动或痕迹，也没有在空气里留下多余的余音。
那些曾经环绕着她的轮廓正在一层层地剥离，从边缘向中心收缩，在收缩到核心时开始加速，然后整个人化作一道极细的光丝，在空气中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残留物，也没有在空气中留下任何可被追踪的痕迹。
四周的光芒开始变化。
天色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暗，树影在草地上收拢，阳光从边缘向中心退去，像一层正在被揭开的薄膜，边缘在褪去的过程中卷曲着，将所有的色彩和轮廓压成同一片光——那道光的颜色正在发生改变，从暖色的金黄过渡到刺目的亮白，然后开始向暗色偏移。
真之介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此刻他的视野在持续改变，那些曾经在草地上奔跑的孩子的身影正在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正在变厚的水层，边缘不断地晃动着、拉长、变形，然后逐一消失……
四周的一切都在加速后退。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什么都没有触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草地还在，但正在变得透明，透过它能看到一片正在燃烧的、暗色的地表，在下方持续地翻涌着、改变着形态，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逼近他所站立的平面。
他闭上了眼睛。
阳光还在。
阳光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那种温暖感没有消失，依然包裹着他的皮肤，依然均匀地照在他的后颈和肩头。
但天色的底色已经不再是暖金色的了——它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的光，像一层被反复搅动后依然无法沉淀的液体，正在空中持续地移动着、扩散着、改变着自身的位置和密度。
他睁开眼。
只见焦黑的泥土从他的脚边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表面覆盖着一层已经干裂的纹路，裂缝的宽度在持续扩展，边缘不断翻卷着，露出下层更深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物质。
天空的颜色正在缓慢地流动着，那一层混浊的、像被搅动过的岩浆与灰烬混合而成的颜色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改变着自身的形态和密度，边缘不断地翻卷着，与大气层之间的边界处偶尔出现细碎的光点，随即又熄灭，被新一层涌上来的物质覆盖。
建筑轮廓还在远处，但它们的外墙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物质，不断从边缘渗落，沿着外墙向下流淌，在到达地面后汇聚成更深的暗色区域。那些物质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墙面向下移动，在接触到地面时继续向周围扩散，覆盖了更多曾经暴露在外的区域。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紧，又松开。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身后传来，急促而破碎，带着喘息，那声音穿过正在翻涌的烟尘和正在流动的暗色光层，落在他的耳中，比之前更近一些：“真之介——！”
他转过身。
明日奈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废墟边缘，身后的城市正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