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进。”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进来,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洒进来,勾勒出少女高挑纤细的轮廓。
王孖灵眼睛微眯,认出她就是自称马岚的同班同学。与在教室里不同的是,她原本披散的头发,此时扎成了马尾辫,露出精巧的脸庞,显得更加青春阳光。
“蒋老师,这是我们班同学这周学习的总结报告和家长签字的成绩单,一共交了33份,还差一份没交。”女孩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办公桌上,俏皮地伸手指了指王孖灵。
“辛苦了,马岚!他的学习总结和成绩单在我这里。”
蒋老师顺手把王孖灵的报告和成绩单一并归入面前那摞厚厚的文件中。“对了,马岚,你和王林是不是寄宿在同一家孤儿院?”蒋老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随口问道。
“是的,蒋老师,有什么事吗?”马岚回答得干脆利落。
“听王林说你们孤儿院这周末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蒋老师随手翻看着眼前的报告,看似无意地问道,眼角的余光却扫过略显紧张的王孖灵。
“确实有活动,蒋老师,我正要向您请假呢?”马岚故意提高音量,眼睛却意味深长地瞟了王孖灵一眼。
“你也要请假?孤儿院的活动不是从来不占用上课时间吗?这次是有什么特殊情况?”蒋老师放下手中的文件,疑惑地看向两人。
“蒋老师,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情况,孤儿院这周六周日组织院里的孩子们去养老院做义工。这不是马上就要结业了,我和王林一起在垃圾处理站找了份实习的工作,垃圾站下周要处理一大批生活垃圾,人手不够,要求我们这些实习人员加两天班。”
马岚从容的从书包里取出一份垃圾处理站开具的申请递给蒋老师,同时另一只手在背后悄悄给王孖灵比了个三指向下的手势。
王孖灵瞳孔骤缩,这是黑市交易中表示“配合我”的暗号。
“蒋老师,这下您相信了吧?人证,物证可都在这。”王孖灵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眼神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帮他解围的女孩,不知她意欲何为,更疑惑她为何懂得黑市的暗号。
“哦,是这样啊!王林不就是在垃圾站实习嘛,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何必遮遮掩掩。”蒋老师摇摇头,在请假条上签了字。“下周三按时来学校上课,没其他事的话你们就先回去吧,我等会还有课。”
“老师再见!”
走出办公室,离开学校,王孖灵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马岚身后,刻意保持着距离,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时而蹦跳、时而回头冲他做鬼脸的活泼身影,脑子里抽丝剥茧般的寻找着记忆中与她相关的一切痕迹。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离孤儿院大门不到百米时,仍是毫无头绪的王孖灵终于忍不住加快脚步,上前拦在了马岚面前,不容分说地将她拉进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王孖灵压低声音质问,目光警惕的扫视着巷子外。
马岚歪着头,毫无畏惧地迎上他冰冷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是马岚啊,是你的同班同学,住在同一家孤儿院的马岚。”她刻意强调了“同一家孤儿院”几个字,眼神中闪过一丝王孖灵读不懂的情绪。
“我在孤儿院里为什么没见过你,你到底是谁?”
王孖灵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叠刀,将闪着寒光的刀刃,架在马岚的脖颈处,另一只手比了个三指向下的手势。“这是黑市交易的手势语,你怎么会知道?”
面对王孖灵的突然发难,马岚非但没害怕,反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你来孤儿院半年了,一直单独住在仓库里,就连吃饭也不例外,孤儿院里有多少个孩子,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你记得吗?不记得我不是很正常吗?”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王孖灵一怔,确实,自从来到这家孤儿院的第一天,他就向院长申请单独住在后院的仓库里,孤儿院其他孩子的情况,他的确一无所知。
“那这个手势你怎么解释?”王孖灵将手举到马岚面前。
马岚收起笑容“我知道你身上有秘密,而且和黑市有关,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这次帮你,是希望你能在黑市上帮我买样东西。否则……我会向天水城探索队举报你私自出城探索物资。”
王孖灵眼神一凛,手上加重了握刀的力道,刀刃陷入马岚白皙的脖颈,一丝血线缓缓渗出,他的手很稳,但眼底的震惊却难以掩饰。
私自在辐射区探索物资虽违反了天水城的城规,但算不上什么重罪,毕竟经常有人为了生计,铤而走险进入辐射区寻找战前遗留下来的物品,去黑市上换取点钱财。
不过,一旦被发现或举报,不仅会因走私罪或非法出售辐射物品罪,被天水城治安队带走调查,还会被列入重点监控名单,必将惹来许多麻烦。
如果被举报,极大可能会暴露王孖灵辗转各地,隐姓埋名的生活,甚至牵连出他身上的秘密。
“说!”王孖灵面沉似水,声音冷的像冰“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还有谁知道?”
马岚眼睛一眨不眨,仿佛颈间的利刃不存在。她甚至微微仰头,任由刀刃更深地嵌入皮肤。
“2月6日你离开孤儿院整整两天未归,回来之后你就去黑市换回了许多物资,还修好了一台坏冰箱。4月15号你离开孤儿院一天,从黑市回来后,还买了很多肉和水果。5月28日你离开孤儿院两天,回来时不小心遇见院长,是门卫张大爷帮你解了围。”
王孖灵顿感一阵眩晕,这些细节准确得可怕,就像有人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猛地将马岚按在墙上,刀刃更用力地压下去。“你跟踪我?”
“我没有”马岚吃痛地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王孖灵不安的镇定。
“不用担心,这些事只有我自己知道。”她慢慢抬起手,在王孖灵警惕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
“我需要这个,新人类联邦生产的5-HT2A受体调节剂,天水城无法生产,只能在黑市上买到,帮我弄到它,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盯着马岚手里的金属盒,王孖灵看到上面印着“起源生物科技公司”的字样和标识。
“我凭什么相信你?”王孖灵并没有放松手中的刀“黑市上能买到这药的人有不少?为什么找我?
马岚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让王孖灵后背发凉,一字一顿道:“因为这个药,能治疗你身上的‘失魂症’”。
她的话如一记雷霆,瞬间击溃了王孖灵的心理防线,排山倒海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失魂症”三个字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呼吸猛然变得沉重。
手指一松,折叠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王孖灵踉跄后退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才稳住颤抖的身体。
二十多年来,王孖灵隐姓埋名游历了同盟城六大主城,探寻过数百个人类聚集地,查阅了无数资料,问诊的医生更是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人能准确诊断出他的病症,没想到困扰他几十年的怪病,竟被眼前这个不满17岁的姑娘一语道破。
“你……你究竟是谁,有关我的事情,你还知道些什么?”
纵使王孖灵在战后世界摸爬滚打近四十年,早已淬炼出超越常人的意志,面对几十年苦寻未果却突如其来的答案,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害怕,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我是马岚,是你的同学,也算是孤儿院里的半个家人”马岚脸上又恢复了之前俏皮可人的微笑。
“至于你的事情嘛……就看你是否愿意帮这个忙,如果你同意,作为交换,我会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还包括一个关于这个病的秘密。”
马岚捡起地上沾血的折叠刀,递向神情复杂的王孖灵。
“你也可以选择现在杀了我,这样你私自出城探索物资的事情就暂时不会暴露,不过……”她顿了顿。
“有关你病情的其它线索,花费些时间或许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当然前提是别让天水城治安队的人发现我失踪或是找到我的尸体,否则以天水城杀人偿命的城规,这里必定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毕竟蒋老师和不少路人都看见了我们两人可是一起回的孤儿院。”
盯着眼前这个不知是单纯无知、无惧死亡,还是心机深沉,暗中给自己下套的小姑娘,王孖灵此刻陷入了迷茫。
杀戮,不择手段,弱肉强食,在这个破败、混乱无序的战后世界里,便成了残存人类苟活的生存手段。
王孖灵能在这个兽性横行的世道,独自存活到现在,不知不觉中早已蜕变成黑暗森林中冷血无情的野兽。
残酷的成长经验,叫嚣着让他立刻清除眼前的威胁——割开她的喉咙,就像解决掉辐射区里那些丧失人性的劫掠者一样,干净利落地抹掉所有隐患。
什么惨绝人寰的屠杀,灭绝人性的暴行,甚至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象,在那场战争之后,似乎都变得司空见惯,顺理成章起来。
“她是从何时开始留意我的?怎么会知道我的病症?是哪次发病被她察觉了,还是她也患了同样的怪病?又是谁能诊断这怪病?她说的药真能治好我……?”
无数疑问与天水城里生活的片段,交织盘旋在王孖灵脑海中,如同漩涡一样混乱如麻。
“她或许还不知道我年龄的秘密。现在灭口,正如她所说,会惹来大麻烦。况且明天必须外出搜集物资,没有充足的食物,自己的病情会更难控制。”
恢复冷静的王孖灵,飞速剖析着马岚说过的每一句话,强压下绑架逼供,再毁尸灭迹的冲动。
他一把夺过马岚手中的折叠刀,转身离开小巷。离开前冷冷抛下一句话:“下周二凌晨,孤儿院仓库,药给你,消息给我,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杀了你。”
巷子里,女孩默默凝视着王孖灵远去的背影,突然用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极度的恐惧使她浑身剧烈颤抖,豆大的泪珠不断从指缝间滚落,渗入唇齿。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将呜咽锁在喉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