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的呼吸平稳下来,不再是那种拉风箱般令人揪心的嘶哑。爱德华仔细检查着拾荒者草药师留下的、用某种发光苔藓和矿物粉末调制的膏药,虽然气味古怪,但铁柱伤口周围那触目惊心的青黑色确实在缓慢消退,高烧也退了。他看向坐在岩穴角落、沉默擦拭着高斯步枪的严无笛,低声道:“他们用的东西……很原始,但有效。铁柱的命,暂时保住了。”
严无笛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放松的神色。铁柱的伤只是暂时压下的危机,真正的考验即将来临。灰袍长老提供的公司前哨站信息已经由疤脸男人送达一个建立在“地吼”裂缝西侧边缘岩架上的小型据点,驻扎着约一个小队的公司士兵,配备有轻型能量炮和通讯干扰塔。拔掉它,对于状态完好的影子佣兵团来说不算难事,但对于现在这支残兵,尤其是在必须保证艾莎莎和胶把钳不能有失的情况下,风险不小。
“地形对我们有利,”艾莎莎的声音清冷地响起,她已经在脑海中构建出作战模型,“岩架下方是密集的晶簇林,适合渗透和狙击掩护。干扰是首要目标。”
胶把钳推了推眼镜,终端屏幕上闪烁着模拟干扰频率的数据流:“他们的通讯加密模式很标准,干扰不难。难点在于行动开始后,如何阻止他们发出最后的警报。必须同步切断所有对外链路。”
就在几人低声商讨战术细节时,岩穴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负责警戒的铁皮桶低吼一声:“团长,是沃克!”
严无笛示意他放行。只见沃克有些踉跄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恐和一丝决然。他看了一眼岩穴内的众人,尤其是躺在那里昏迷但气息平稳的铁柱,喉咙滚动了一下。
“长老……灰袍长老和疤脸,他们在和另外一队人说话!”沃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是从峡谷外面来的!他们提到了……提到了‘石爪’!”
石爪!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岩穴内暂时的平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瞬间聚焦在沃克身上。
“说清楚!”严无笛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
“我听不太清……但他们好像说,石爪带来了重要的消息,关于制药公司主力动向的……还说,石爪声称自己是从你们手里逃出来的,知道你们的底细……”沃克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已经足够。
石爪不仅活着,还投靠了联盟?或者说,他找到了联盟,试图用关于严无笛小队的情报作为投名状?
一股寒意掠过严无笛的脊背。石爪熟悉他们的装备、人数、甚至可能猜到他从观测站获得了某些信息。他的存在,对刚刚与联盟建立起脆弱合作关系的他们来说,是极大的变数和威胁。
“妈的!那个叛徒!”铁皮桶怒骂一声,抓起圆盾就要往外冲,“老子去宰了他!”
“站住!”严无笛厉声喝止,眼神冰冷如铁,“现在出去,就是告诉联盟我们心里有鬼!”
“那怎么办?难道等着那个地老鼠在背后捅刀子?”铁皮桶梗着脖子。
严无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石爪的出现,打乱了他的步骤。联盟现在同时掌握着他们和石爪两方面的信息,必然会进行比对和试探。灰袍长老那只老狐狸,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没过多久,疤脸男人再次出现在岩穴口,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冷硬。“长老要见你。”他对着严无笛说道,目光却扫过岩穴内的每一个人,尤其在艾莎莎和胶把钳身上停留了片刻。“一个人。”
该来的总会来。
严无笛平静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装甲的领口,对队员们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跟着疤脸男人走了出去。
再次来到灰袍长老的岩洞,气氛明显不同。除了闭目养神的长老和如同雕塑般的疤脸,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陈旧、沾满油污的佣兵装甲的男人,正是石爪!他看上去比之前更加狼狈,脸上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狡黠和一丝得意,看到严无笛进来,他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灰袍长老缓缓睁开眼,目光在严无笛和石爪之间扫过,如同在审视两件即将进行交易的货物。
“严团长,”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看来你的故事,有另一个版本。”
石爪立刻抢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和愤慨:“长老明鉴!我和我的族人原本在峡谷里安稳生活,是这些外来者!他们抓住了我,逼我带路去找什么观测站!他们手段残忍,我的族人都被他们……”他演技拙劣地哽咽了一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来,就是为了揭露他们的真面目!他们是公司的探子!是想来抢夺‘摇篮’宝藏的强盗!”
严无笛面无表情地听着石爪的表演,直到他说完,才淡淡开口:“说完了?”
他看向灰袍长老,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一个在危机时刻抛弃同伴、独自逃命的向导,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度?如果他真的那么无辜,为什么在观测站外,公司的人会精准地找到我们?又为什么在他‘逃’走后,公司对我们的追杀力度骤然升级?”
石爪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尖声道:“你血口喷人!”
严无笛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对长老说道:“我们是否是公司的敌人,明天晚上的行动自会证明。至于他……”严无笛终于瞥了石爪一眼,那眼神中的冰冷让石爪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个来历不明、满口谎言的逃兵,留在联盟,恐怕才是真正的隐患。毕竟,他能背叛我们,自然也能背叛联盟。”
灰袍长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没有对严无笛的话做出评价,而是缓缓道:“联盟看重的是价值和忠诚。价值,可以用行动证明。忠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爪身上,“则需要时间检验。”
他挥了挥手,对疤脸道:“先把石爪带下去,单独看管。在明天行动结果出来之前,他不能接触任何人。”
“长老!”石爪惊恐地喊道,但疤脸已经毫不客气地将他架了出去。
岩洞内只剩下严无笛和灰袍长老。
“你很冷静,严团长。”长老看着他,“也很懂得利用局势。”
“生存而已。”严无笛平静回应。
“明天的行动照旧。”灰袍长老做出了决定,“如果你们成功,石爪的话将毫无价值,你们也会赢得联盟初步的信任。如果失败……”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此外,”长老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为了确保合作的……稳定性,在你们执行任务期间,你们的医生和那个重伤员,需要留在静默谷。我们会保证他们的安全。”
人质。
严无笛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点了点头:“可以。”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双方都心知肚明。联盟需要钳制他,他也需要借助联盟的力量救铁柱和获取情报。暂时的妥协,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离开灰袍长老的岩洞,夜色已然深沉。严无笛抬头望向峡谷顶端那片被星泪海幽光染绿的狭窄天空,只有冰冷的星辉与矿脉的光芒交织。
明天的行动,不再仅仅是一次证明价值的任务,更是一场与时间、与阴谋、与信任的赛跑。而爱德华和铁柱,则成了联盟手中无形的锁链。
他回到岩穴,将情况简单告知众人。铁皮桶愤怒地低吼,艾莎莎眼神更冷,胶把钳默默加快了准备工作的速度。
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严无笛握紧了手中的高斯步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
拔掉前哨,救回同伴,然后……在这片猩红之地的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