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戈平的病房门口静静靠着墙。走廊中的灯光不多,长条的荧光灯间隔亮着,就像是公路上车道之间的虚线。
微弱的哭声从病房内断断续续传来,如同摩斯密码般在我耳中回荡,刺激着我的耳膜,神经与跳动的心脏。
“从什么时候来着?”我单脚点地轻捋落在肩头的发丝,“对了,应该是从新伊甸第一次见面开始的吧。”
我不禁微笑,心中升起一丝暖流。
“该说你是傻吗,我不过摘下了眼镜散开了长发就完全认不出我了。说来,装成不认识你还真累呢。虽然最后看你被我身份震惊的表情还真是有趣呢。”
我幸福地仰起头,回忆着以往的种种。但刺鼻的消毒水味却将我拉回一周前的那天。
我轻敲黎明挂着请勿打扰的房门,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我还是自顾自走了进去。
我把托盘放在他的床头,打量着可怜的黎明。
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具干尸,空洞地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我心中一揪,端起托盘上的白粥。
“吃些吧。”我挖起一勺递到他嘴边。升腾的热气扭曲了他的脸,却显得更加凄凉,如同腐烂了一般。
他的眼睛僵硬地瞥向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谢谢,我不饿。”
我失落地放下粥。
果然和前几天一样啊。
“那我放这里了,有需要叫我。”我悄悄退出了房间关上房门靠了一会,最终走回我的房间。
我摸着我跳动的心脏,它喷涌着,躁动着,压迫着,隐痛着。
“我怎么了?”我蜷起身子倒在床上喘息,黎明麻木地表情在我眼前一遍又一遍重映,仿佛板绘般刻在脑海。我拼命摇头想要摆脱它,但却是徒劳。
“咔嚓。”房门开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我愣了一下,惊喜地从床上跃起冲出房间,却看到黎明正扶着玄关的白墙换鞋。
我感觉自己就像失去降落伞的运动员,失落感包围了我。“黎明,你要出去吗?”我近乎本能的问道,虽然我心中早已知道答案。
“嗯。”他蹲下来系好鞋带回应道。
“去看戈平吗?”
“嗯。”
我的身体忽然热了起来。我举起手攥紧左胸前的衣服,平整的丝绸被扭成一团,涌动的话在喉咙中来回滚攒,最后终于挣脱束缚。“那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立刻从房间内拿出一件衣服顺势穿上。
“不用了。”黎明摇摇头,独自走出了家门。
我僵在原地,穿了一半的衣服顺着手臂滑落在地。
我沉默着缓缓蹲下拾起黑色的棉袄,甩下头又站了起来,穿上棉袄换鞋走出了家。
苍白的太阳挂在淡蓝的天空,有气无力地照着大地,就像现在的孤独可怜的黎明一样有气无力地走在路上。
“好冷。”我哈口气搓手,远远跟在黎明后方。
他低着头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结冰的路面上,每一步都令我心脏轻颤。
绿灯亮了,黎明低着头穿过马路,我也立刻小跑着跟了上去,终于在红灯的前一刻到达了对岸。
医院的人比除夕那天少多了,虽然不再人满为患,但也是摩肩接踵。幸好黎明还算高个,能从人群中看到他露出的头。
我捏下衣襟,准备借着人群追近黎明,但一辆迈巴赫却忽然停靠在我旁边,而后一个男人推开车门拦在我面前。
“上车。”他冷冷说道。
凉意伴着剧烈的心搏席卷全身,我想要转身逃跑,但双腿就像被抓住一般无论如何用力都不能移动分毫。
“上车,我不想再说第三遍。”父亲重复道,带着如同泥沼的压迫感按住我的肩膀。
“我,我知道了。”我颤抖着声音,挪动脚步向车走去。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忽然冲向我的大脑。我扶着车窗看向黎明的方向,深吸口气拼尽全力大喊。
然而黎明却依然向前自顾自走着丝毫没有反应,声音就像入海泥牛淹没在了人群中。
轿车穿过无数信号灯弯弯绕绕出了城,沿着盘山公路匀速上山。窗外的松树躲在白雪织成的毡帽下,在惨白的阳光下慵懒地伸出深绿的松枝。
我捏着褶皱的短裙紧张地坐在后座,等待着命运,或者说父亲对我的审判。
父亲的心情似乎格外好,久违地哼起了歌,但每一句歌词却令我更加恐慌。
“怎么不说话?”父亲透过车内后视镜瞥眼我。
一股冷气从我脚底升起,我赶紧随便找个话题。“我们去哪里?”
“学校,一个能管你的,让你明白真正的是非对错的地方。从那里毕业后,你就会与曾经一样了。
我咽口唾沫,大概猜出来了此行的终点——一个打着学校名义的虐待监牢。
我急促喘息着,试图从这份恐惧中挣扎而出,但却令我的窒息感如同溺水者般愈发严重,最后带着强烈的晕眩倒在座椅上。而在那一瞬间,我似乎感到眼前竟然浮现了一张模糊的脸,耳边响起了安心的声音。
“黎明,他是谁?”父亲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饶有兴趣地询问。
“曾经来过家里的一个好人。”我扶着额头回答道。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我心中想到。
“哦,他啊,那个跟一个女孩在一起的家伙?”
我不知怎的忽然瞪向后视镜中父亲的眼睛,冷声严肃警告:“不许你这么叫他。”
父亲显然愣了一下,他轻踏刹车向后看我一眼,随后又加速前行。“仅此而已?”他有意无意问道,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疑惑地眨眨眼,还没等我开口父亲再次说道。
“我可以允许他入赘咱家,前提是你还有他必须听我的话。”
我敏锐捕捉到了“入赘”二字,惊喜期望与害羞一齐冲上我的大脑,但很快便被我自己浇灭。
“不可能的。”我撇过头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一模一样的景色淡淡回答道。
父亲也没有继续说话,直到车子停到一处坐落在半山中的学校。
我躺在宿舍的床上思索着父亲的话。
“入赘……”我将头埋入枕头,回味着这个词,心中如同微风中的波涛轻轻荡漾。什么时候呢?是从新伊甸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好奇,还是他为我出头的英姿,又或者是他经历一次又一次打击时可怜脆弱的眼泪?
他会来救我吗?我捂着心脏,希冀而不安地询问道。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却令我完全无暇思考这些。近乎变态的训练与强制劳动以及稍不注意便会接踵而至的体罚与打骂,几乎挤占了所有动脑的时间,只剩下毫无意义,重复而又机械的动手。
我疲劳地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逐渐沉沦。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是一片黑暗。
这是哪里?是新伊甸?还是……地球?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立刻剧烈搏动,恐慌与窒息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愈发加剧心率飙升。
他们要干什么,是打算打我吗?可是为什么,我明明尽力在完成所有要求了。难不成!
我忽然感到后背发凉,一种绝望的冰冷从脚底升起直窜头顶。我想要逃走,但勒紧的绳子却限制了我的动作,甚至连挣扎都无可能。
吱啦一声,门尖啸着打开了。我的身上就如同抓墙一般由内而外地打颤。
“混蛋,我是让你们把她带来,谁让你们绑来的!还不快松绑!”一个熟悉的清脆男声忽然响起。
凯因?我心中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忙呼喊:“凯因?是你吗?”
然而却没有回应,我感到身上一松,随后便是几声远离的脚步,甚至房门都咔嚓一声关上。
我再次紧张起来,悔恨刚刚不应该多说,现如今都不能确定自己是在新伊甸还是地球,又怎么能轻信刚刚的“凯因”是凯因?况且真是凯因,他将我绑来定有意义,向犯人求助简直是异想天开。
我咬咬牙握紧已经被松开束缚的双手,依然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沉重的脚步摩擦着地毯,缓慢而机械地放大靠近。
不要……我在心中祈祷着,却没有阻止令人畏惧与惶恐的脚步声向我移动。直到急促地呼吸清晰可闻,脚步声终于停在了我面前。
黎明……白天……你在哪里……
在这片漫长的空隙,我绝望地在心中呐喊。恐惧,失望,期待一齐在全身蔓延,如同如同曼陀罗般缠绕束缚住我的手脚。
然而脸上的触觉却打断了这一切。
这只颤抖手很大,但很细腻,同时也很温暖且令人安心。在这一瞬间我便知道了这只手的主人。
泪水涌了上来,仿佛是海啸前的浪涛,一次又一次冲击着堤坝。我想要说话,叫出那个令我朝思暮想的名字,但却被酸痛的喉咙堵在肚中。
“真的是你,秦淮……真的是你……”他喃喃道,如同在确认一块逝去的宝物。
随后眼罩被轻轻取下,一个模糊的熟悉身影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尽管水汽阻隔了我的眼睛我依然仿佛看到了他的失而复得的笑脸。
我扑上前去与他紧紧相拥,拼命确认着这份真实。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我不由得更加用力抱紧他宽大安心的身躯大哭,而随之而来的小声的抽噎与我交相呼应。
此起彼伏的二重奏中,我终于确定了,在分开了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的一星期后,我,我们终于重逢了。
回忆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停下的还有房间里断断续续地哭声。
我从墙上撑起,透过印着一层薄雾的窗户看向病房。黎明安静趴在戈平身边,仿佛一个委屈的孩子,不时抽噎一下睡着了。
“与几个小时前完全不像啊。”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静谧的楼道中是如此突兀。
“那时你拉着我的手焦急地奔跑着,就像童话中的英雄那样。”我不禁又回想起山上温暖的风衣,一抹苦涩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我真羡慕你啊,戈平,你有一个好青梅竹马,一群好家人。而我又有什么呢?”我伸出手触摸窗户上的黎明,冰凉触感沿着血液蔓延至全身。我打个冷战,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眼眸。十多年的时光我终于找到我想要的事物,但我又要用多少个十年才能获得它?
不,我知道的,我得不到的。但我还是不禁想象,幻想着某一天它能够拥入我的怀抱。
“黎明,我的英雄,如果躺在床上的是我,你也会像这样,像为戈平那样,为我哭泣吗?”